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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酸胀感死死堵在胸腔最深处,罗文凯喉咙一阵阵紧,酸涩的情绪翻江倒海,却半点宣泄的出口都没有。
他多想仰头大哭一场,把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尽数宣泄,可眼眶干涩烫,像是被烈火烘干过一般,任凭心口痛得抽搐,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寒冬腊月的冰水,从头到脚将他彻底浸透,死死裹住四肢百骸,压得他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他僵直地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边角泛黄、被反复翻看揉出细密褶皱的旧报纸,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关键文字上。
脑海里残存的重生美梦碎片还在不断闪烁,梦里的一帆风顺、金榜题名皆是虚妄,可唯独年高校扩招的消息,真实得不容置疑。
这是他跌落谷底之后,命运唯一抛来的救命稻草,是他挣脱知青命运、改写人生的最后希望,他绝对不能放弃。
罗文凯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眼底层层叠叠的迷茫、颓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熬过绝望后淬炼出的执拗与坚定。
他清晰记得报纸上每一条精准的时间节点,一丝一毫都不敢记错。
年月,国家正式下达高校扩招通知,三月初完成小范围补录,三月中下旬开启大规模招生通道,直至四月底彻底截止。
现在时间尚早,窗口期还没关闭,他还有拼死一搏的机会!
念头至此,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紧随其后的冰冷数据,又瞬间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年恢复高考次招生,全国原计划仅招收万人,后续临时扩招万人,最终总录取人数万。
区区的录取率,意味着整整二十点五个考生里,才勉强能走出一个大学生,说是万里挑一、凤毛麟角,半点都不夸张。
历经十年动乱,全国高校长期停摆,校舍、教室、实验室尽数被机关单位、工厂车间占用,师资设备严重短缺,根本无法承载大批量新生入学。
为了最大限度吸纳人才,不错过这一代渴求知识的青年,国家出台了破格的扩招政策——招收走读生。
无需占用稀缺的宿舍床位,不用受校舍住宿限制,仅凭这一项创新政策,就让高校扩招名额翻了数倍。
但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多偏向家在省会、市区的本地考生,其中蛰伏多年的老三届考生占据大半名额。
他们有家人照料、有固定居所,不用奔波劳碌,能心无旁骛专心备考,这份条件,是他这种偏远乡下知青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为了弥补师资、场地、设备的巨大缺口,全国各地高校都开启了负荷运转的模式。
全天三段轮排授课,上午、下午、夜晚无缝衔接,甚至借用周边国营工厂、街道办事处的闲置房间充当临时教室。
桌椅板凳不够用,就向周边村镇、中小学临时拆借,交通不便就统一协调集体通勤,举全国之力托举这来之不易的教育复苏。
他曾在报纸上见过那张震撼人心的黑白照片,至今历历在目。
二三十岁、饱经岁月磨砺的青年学子,弓着脊背坐在低矮的小学课桌椅前,身姿局促却眼神炽热,笔尖不停、苦读不辍。
那是特殊年代独有的高教奇观,是一代人熬过苦难、奔赴光明的倔强,更是无数底层青年逆天改命的最后曙光。
罗文凯猛地攥紧双拳,尖锐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掐出几道深深的红印,细密的刺痛感瞬间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梦碎了又如何?虚妄的美梦落空,真实的机遇却近在眼前!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翻盘机会,他也要死死攥住,拼尽所有力气冲破命运的枷锁,不再沉溺于虚幻的黄粱美梦,要亲手把憧憬的未来,变成真切的现实。
年初春,江南的暖意迟迟未到,凛冽的西北风依旧裹挟着刺骨寒气,一遍遍扫过宁波乡下的田埂与村落,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瑟瑟抖。
全国级高校录取尘埃落定,金榜题名的消息如同春风野火,飞传遍每一个公社、每一处知青点、每一个村落。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幸运儿,个个欣喜若狂,有人攥着烫金通知书在田埂上狂奔,有人对着山野放声大喊,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一张薄薄的纸,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跳出农门、脱离苦力、改换门庭的通天门票。
罗文凯代课的公社中学,今年也挣足了脸面,一举走出两名大学生。
一位是和他并肩扎根知青点、熬了整整五年的老三届同事,蹉跎半生终得圆满;另一位是本校应届尖子生,年少有为,眼底满是奔赴未来的少年锐气。
整个公社都为之沸腾,学校更是大张旗鼓筹办庆功会。
简陋的黄泥操场中央,临时搭起木质舞台,干透的松木柴火堆得老高,熊熊烈火熊熊燃烧,噼啪的炸裂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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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红的火光映红了在场每一张笑脸,欢声笑语、嘹亮歌声、热烈掌声交织在一起,混着柴火的焦香,飘出数里之外。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热闹的氛围里,人人脸上挂着真诚的祝福,人人都在为两名天之骄子欢呼喝彩。
可这片喧嚣热闹的天地里,唯独罗文凯,活得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独自躲在冷清的教师办公室,抬手关掉了仅有的一盏昏黄灯泡,将满屋热闹与光亮尽数隔绝在外。
冰冷的实木硬椅硌着脊背,他一动不动端坐了整整一夜,连一丝缝隙的窗户都不敢推开。
他怕窗外的欢声笑语闯进来,更怕亲眼看见别人的圆满,刺痛自己满目疮痍的人生。
窗外是灯火摇曳、人声鼎沸的狂欢,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光明与前程。
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透过窗纸缝隙透进来,在墙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斑驳黑影,一如他此刻凌乱破碎、不见天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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