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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童子说故事
第八章
打肿脸充胖子的是他,出尔反尔且不准备让人家看出来的也是他,林悯站在门口,拄着床边男人给他放的一根松木棍儿,跟来开门的络腮胡男人说:“大哥,我来接我孩子,他晚上打雷会害怕,怕他觉得生,还是让他跟我睡吧。”
男子还没说什麽,正在床上跟那女娃娃缠花绳的小孩儿哥道:“叔叔,我跟妞妞玩儿,我不怕生,打雷我也不怕。”
林悯心想臭小子你个重色轻叔的东西,你不怕你好棒棒哦,棒的叔想抽你屁股,嘴上却跟小孩儿哥变了脸色斥道:“还不快下来,没眼力见儿的东西,你夜里撒尿拉屎的,妞妞是个女孩儿,多不方便,你还麻烦人家,咱们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了,你懂点儿事儿!”
这下小孩儿哥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蹭下来,往他身边去。
男人还在说:“这有什麽的,他们才多大,能知道什麽,你忒客气了,还是脸皮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云云。
林悯只死死把小孩儿哥按在腿上,想说,要不是太离谱,我都想让你跟你女儿也一块儿跟我睡,你们几个把我挤在床中间,这雷打的老子都快吓破胆了,知道什麽叫创伤应激後遗症吗?嘴上却强撑着不抖不虚,很有礼貌的翻来覆去说不好打扰,给你太添麻烦,男人看他坚持,也没多说,就叫他把人带走了,自己跟女儿关上门睡觉。
他们进自己屋的时候,刚好又是一个炸雷,林悯觉得自己脑门都快跳飞了,头发估计都快吓成静电模式,浑身打战,赶紧拉着小孩儿哥躺下,用男人家里打着补丁的被子将两人裹得死死地,沈方知给他手脚齐用地勒的喘不过气,冷冷在雷声中道:“叔叔,你抱的我太紧了。”
林悯心虚地咧嘴笑,手上那是一点儿不肯放松:“是吗?抱紧点儿好啊,下大雨呢,冷,咱两个抱紧点儿,暖和,叔是怕你着凉,再跟叔一样生病发烧,难受得很。”
小孩儿哥不太爱说话,不说话了。
又是一个滚滚夏雷,不周山倒,石破天惊。
林悯第一反应就是抱住头,捂住耳朵,雷声过了,他又觉得孬,在孩子面前丢脸,抹抹汗,不自在地说:“真吵,打什麽雷啊?吵得人睡不着觉,烦死了。”
小孩儿哥闭着眼,看起来是要睡着了。
林悯是假烦,他是真烦。
林悯一看他把眼睛闭上,满天下仿佛就只有他在雷声之下了,那哪能啊,说起来,此刻林悯的精神状态很奇妙,一边是已经离开了蜀州那个吃人的地方,人放松些,不用再担心这担心那,害怕性命朝不保夕,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了,只要最终到了安定繁华的江南,他跟小孩儿哥的日子就好过了,一边又是刚刚经历了那样恶心恐怖的事情,其实也知道,刚才那是人家为了给自己留面子才那麽说的,他不愿意多想了,再多想一点,他就在这里睡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被雷劈死算了,人有时候就是要靠着装糊涂才能过日子,心情很乱,一会儿高亢,一会儿低落,一会儿又吃了怪味豆一样,形容不出来,在这样的雨夜里,只有一个小孩儿哥与他相依为命,陪他走了这麽久,于是有什麽在喉间被雷声丶雨声丶心跳声催的像火山不得不喷发,得一吐为快,他从来一放松话就多,前几日他拉着小孩儿哥从蜀州那个地方逃命,脑袋提在手上一路把脚走破,那时候还安静些,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顾不上说话,现在不一样了,无论天气怎麽不安全,环境是安全些了,他跟唯一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他能保护的,庇佑的小孩儿哥躺在一起,裹在一个被子里,林悯说着话转移在雷声下的注意力,笑着摇醒已经闭眼的小孩儿哥,强行跟他聊天:“哎,说起来,叔还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你大号叫啥啊?”
沈方知烦不胜烦,在心里想,此人是不是真的很有用?最终,还是跟林悯随便编了个名字:“叔叔,我叫方智,方圆的方,智慧的智。”
林悯侧过身,手指头点着他圆圆白白的可爱脸蛋儿,笑说:“不对啊,你是裘老前辈的孙子,怎麽不跟你爷爷姓裘?”
沈方知敷衍道:“因为他有个女儿嫁出去了,我便是他嫁出去的女儿生的,跟夫家姓,不跟他姓。”
林悯“哦”了一个长调子,自己嘀咕着说:“那就是外公了,哪里是爷爷。”又笑说他:“哎,方智,叔真觉得你挺成熟的,我们那边的小孩儿吧,你知道,就你这麽大的,差不多才上一年级,事儿也说不清楚,吃饭还要老师哄呢,上厕所还要给老师报告,教室里尿裤子的都有,我有个小侄儿他爸前年过年来还在我们家学呢,说丢人,尿裤子了不敢跟老师说,就在课桌底下把尿湿的□□捉着哭哈哈哈,唉,你也就哭着让叔别死的那会儿像小孩儿,不过也对,生在这种破地方,不成熟能咋办,不是有句话怎麽说的来着,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这是什麽,危险的地方的孩子早成熟……”
他把手捉着人家脸揪,将伴着雷雨之声听他在耳边嘀嘀咕咕已经昏昏欲睡,眼皮打架的沈方知又揪醒了,睁眼就是这张在昏暗破旧的茅草房里都会自笼烟霞的脸笑着跟他说:“你再给叔哭一下呗,让叔再看看你小孩儿的样儿?嘿嘿嘿……”
沈方知忍无可忍,还能再忍,他最擅长的就是蛰伏和隐忍,数十年如一日,天真疑惑道:“叔叔,你好奇怪,喜欢看我哭……我哭不出来了,叔叔。”
林悯都笑出声了,这会儿才觉出跟这小孩儿过了正常的生活,就这样躺着,说说话,大家很亲近,没有危险和逃命,有的只是他跟小孩儿,很放松的,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说话,他抱起小孩儿,在被子里让他伏在自己胸膛上,拍着背哄他:“叔叔跟你闹着玩呢,叔叔不喜欢看小孩儿哭,就喜欢看小孩儿笑,叔叔就喜欢看我们方智笑呵呵的,笑呵呵的才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啊……叔叔将来会让你一直当小孩儿的。”
最後一句,说出来,都是男人的责任感。
他胸膛上躺着的小孩儿大概真的很高冷,又不说话了。
只有林悯一个人的话匣子在雨夜打开合不上,继续絮絮说:“你是不知道,我还在我那个世界的时候,我妈有多盼着我成家,天天念叨着三十一了还娶不上媳妇,我说搁哪儿娶啊,现在这个年代人家都很物质的,买块猪肉都挑好看的,别说择偶了,我个三十岁的老腊肉,连青年才俊的青年两个字都占不上,要钱没钱,要貌没貌,要工作工作不稳定,车房一个没有,人家女孩儿没瞎的话,比我好的多的是,挑剩下的也轮不到我啊,想过,凑合凑合算了,打一辈子光棍儿吧,但是每次看见我爸我妈羡慕地看人家爷爷奶奶推着自己孙子孙女出来晒娃晒幸福,就觉得他们白养我一场了,没本事,学历不好,钱没挣下,连家也成不了,没有女孩儿看得上,嗳,你知道吧,就你这麽可爱的,叔要是抱回去,让我爸我妈见了,说是我生的,我爸我妈能稀罕死,那叫一个容光焕发,年轻十岁,嗳,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叔要是刚毕业那会儿没把我那任大学女友谈吹了,现在生出来的也就你这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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