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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比谁都快。一晃,永熙七年了。
这四年,《永熙实录》上记的还是那些“平淡“的字:边储连年有盈,互市的税银修通了北境第二条官道;女学开到了第六处,在学的姑娘过了千人;善堂给粮的章程行于天下,各州县在册的孤幼,七千四百口;陈正言以年高致仕,皇帝亲书“直臣“二字相赠,都察院的岁核,交到了方锦书手上——老御史交印那日只交代了一句话:“锦书,查人的人,先把自己摆在亮处。这是老夫的章程,如今是你的了。“
人事也都各有了着落。安盏于永熙六年自女学结业,考绩头名,去向自择——她哪儿都没去,留在女学新馆做了教习,兼着慈安堂的蒙课,姑娘们都说安先生的算学讲得明白,字尤其端正。小满跟着苏婉清学了三年,已能独立正小骨,药箱不离身,走起路来一阵风——当年门槛上数数的孩子,如今是满京城跑得最快的学徒。裴行止和苏婉清添了个闺女,乳名阿芷,刚会走,最爱干的事是翻她娘的药箱,翻出什么啃什么,把她爹吓得练就了一手空中夺物的绝技。
高若兰升了北境游骑都尉,三十六驿的响箭归她节制;李德在皇陵守了六年,听说把陵区的柏树挨棵都认全了;燕鸿的鬓全白了,眼却不花——他说是绣花绣的,“一针一针,把眼力都缝住了“。
宫里添了丁。永熙五年中秋,皇次子降生,生在满城的桂香和月饼里——小名也就顺理成章,叫了“团子“。汤圆和团子,凑成了帝后求了两辈子的四个字:团团圆圆。
皇长女的大名,是上玉牒那日定的。
那一日,帝后各自把藏了一年的纸条取出来——两个人约好的,同时摊开,谁也不许偷看谁的。两张纸摊在案上,满殿伺候的人都看见了:
一张写着“长明“。另一张,也写着“长明“。
“你——“顾北辰愣住了。
“我想的是西山义冢那盏灯,归处院门那盏灯。“沈明珠也愣了,随即笑起来,“你呢?“
“上元满城的灯,毓庆宫那盏长明灯。“他把两张纸叠在一处,“殊途同归。看来这名字,不是咱们取的——“
“是这些年所有的灯,一盏一盏,替她攒下的。“
玉牒上,皇帝亲笔:皇长女,顾长明。
只是这名字金贵归金贵,用处不大——满宫上下,连她爹在内,照旧一口一个“汤圆“。长明公主自己也认这个账,有回女官教她认玉牒,指着“长明“二字说这是公主的名讳,四岁的小人儿端详半天,认认真真地纠正:“写错了。我叫汤圆。“
——
这一年的上元后三日,城南“归处“的小院,办了一场满京城都打听不着、来的却全是“要紧人“的席。
燕鸿的九州图,绣成了。
整整六年。从永熙三年上元北境段收口,到中原,到江南,到西陲——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一针一针,把一幅九尺长的九州舆图,绣到了最后一针。
请帖是老人亲笔写的,统共十二份。皇陵的李德告了三日假,二次进京;雁门的高若兰快马南下,身后还跟着张守一。
静慈师太年事已高,由韩婉儿和安盏一左一右搀着来;小满跟在后头,提着苏婉清的药箱——她如今是苏大夫的正经学徒,出门药箱不离手。柳青衣、秦嬷嬷、翠竹石安两口子,连带叶松孙彪,把小院坐得满满当当。
帝后是微服来的,带着汤圆。
吉时,南窗下,绣架上的红绸揭开。
满院霎时没了声音。
九尺的素绢上,九州山河,尽收针底。北境的关墙一段一段,商道一条一条;黄河九曲,针脚到了河套便骤然放宽,像真的水势;江南的水网细如丝,漕运的码头一个一个,皆可指认;西陲新辟的商路用的是浅金的线,蜿蜒出关,一直绣到绢的尽头,不收边——燕鸿说的,“道没有头,绣到哪儿算哪儿,留给后人接“。
雁门那一点朱红,在满图的青碧里,依旧亮得灼眼。
张守一在图前站了很久很久。他的独眼从雁门起,顺着北线一寸一寸地走——走过他来时的官道,走过清风驿,走过代州,最后又回到雁门关下。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了看,看完直起腰,嗓子有点哑:
“燕老。关下……这三个小白点,是什么。“
“你的三口锅。“燕鸿答得理所当然,“九州图上,城池关防都有定例。这三个点没有定例——是老朽自作主张,添上去的。“
“一幅舆图,画的是山河。“老人看着他,缓缓道,“可老朽绣了六年,绣明白了一件事:山河上头要是没有热汤的白汽,绣得再像,也是死的。“
张守一别过脸去,半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绣架边上——一小包芫荽种子。
“那就……也给图上的锅,留点种。“
——
最后一针,燕鸿留在了京城的位置。
按老人的章程:这一针,请帝后同执。顾北辰与沈明珠四手共捏一枚针,在满院人的注视下,把那最后一线朱红,稳稳地落在了京师的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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