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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这一日的气息,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只有一些极细微之处,显出唯有府里人才能察觉的异样——院角那几棵夏末尚未凋谢的月季,比往日多浇了半瓢水;厨房今日破例炖上一盅陈皮鸡汤,这道菜许久不曾上过将军府的饭桌,唯有林氏心情极好、或府里遇上大事时,才会吩咐刘婶炖上一锅;前院的叶松吃完自己那碗饭,又替翠竹把院中所有油灯的灯芯修了一遍。
灯芯修得齐整,夜里便不会结焦。
这些小处落在外人眼里,大约只觉得将军府比平日更整洁、更温和些。可对沈明珠、秦嬷嬷与翠竹来说,每一处齐整都在提醒她们——
明日,便是那一日了。
——
林氏今日从清早起便格外有精神。
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这一日却坚持自己从内室走到正堂,亲自去厨房看了一回,又取出压在衣箱底下、那条极少系的玉色缎带,让翠竹替她系在腰间。
翠竹系完缎带退出去,隔着屏风回望了一眼。林氏立在檐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像在等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又或者,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没有说出口。
午饭过后,府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沈明珠把该收拾的文书一一收拾妥当,把暗格里所有要紧信件重新归整分类,又与秦嬷嬷把府内布防最后演练了一遍。府里该知会的人,前两日已各自告知。到了今日,所有人都按自己位置上的规矩照常做事,没有一人露出异样。
高若兰替箭手分派最后一批新磨好的箭镞。陆青云从暗巷回来后进了前院那间歇脚的小屋,煮了一壶粗茶,安安静静坐着。叶松和几位北境老伙计,把旧皮靴底下的麻线仔细换过一遍,只等夜里换班时穿上。
零零碎碎的准备,做得都很轻、很稳。没有半点声张。
——
酉时过半,林氏亲自命人把正堂角落那张旧方桌挪到中央,铺上素白棉布,摆上八碗菜、一锅饭、一壶酒。
菜式并不稀奇:陈皮鸡汤、酱鸭、红烧狮子头、清炒小白菜、凉拌菜心、新腌的糖蒜、一碟现烙的饼,还有一碟蒸豆腐。哪一样都算不得珍贵——合在一起,却正是将军府一家子从沈明珠小时候起,最常吃的那一桌。
林氏今日亲手备出这一桌,为的就是让今夜这顿饭吃下去时,席上每个人心里,都能泛起几分旧年的味道。
入席时,林氏执意不肯坐主位。
“明珠今日替整个将军府守夜,该她坐主位。“
沈明珠还想推辞,林氏只温温地按了按她的肩,低声道:“珠儿,娘知道你明日要做大事。你爹不在,你便是府里的主心骨。你坐那儿。“
于是,沈明珠坐到了主位上。
母亲坐在她右手边,秦嬷嬷坐在左手边。翠竹替众人斟过第一轮酒,又给每人递上一双筷子。
高若兰今夜也在。她自北境随沈明珠南下后一直住在侧厢,早被林氏当作半个女儿看待。今夜她穿了一件比平日鲜亮些的青蓝布裙,髻盘得端端正正,腰间没挂那柄从不离身的小弓,只用一支素木簪别住头。她坐在翠竹旁边,见翠竹替她斟酒,伸手拍了拍翠竹的手背。
陆青云、叶松和几位今晚守府的人也都入了席。十几人围坐下来——将军府已许多年,不曾这样热热闹闹地吃过一顿饭了。
——
林氏先举起酒盏。她今夜的声音比平日更稳,不高,却很温柔。
“这一席家宴,我谢诸位这些年对将军府不离不弃。不论明日如何——我都在家里,等着诸位。“
说罢,她缓缓将酒盏举到唇边,饮尽。
众人纷纷举盏。秦嬷嬷一生饮酒不多,今夜也破例饮了一盏。她饮尽后把酒盏稳稳搁回桌面,眼神仍如平日般沉稳,只是眼底深处,罕见地泛起一层细细的暖意。她望了林氏一眼,又望了沈明珠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三十年来始终不曾轻易说出口的相托之意。
她守了这对母女将近三十年。今夜这一席过后,明日起,她还要陪着姑娘,去守更大、更重的东西。
翠竹今日一直在替众人张罗,自己倒没怎么吃。她本是闲不住的性子,今夜却异常安静。等众人各自饮罢一盏,她才低头给自己倒了一小口酒,慢慢咽下,抬眼看了看沈明珠。
她与姑娘自小一同长大。明日天还没亮,她要替姑娘束甲。昨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练了好几回束甲的手势,对着枕头结结实实束了几遍,直到确信明日不会笨手笨脚,才肯停下。
此刻望着沈明珠,她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翠竹。明日替姑娘束甲时——可不许哭。
——
酒过两巡,叶松打破了沉默。
他讲的是一桩极旧的往事。多年前,沈长风在北境与胡骑打过一次正面阵战。这一仗他讲过许多回,今夜却讲得比往常更细。他一边讲,一边不自觉露出右臂上那道从肩头划到肘部的旧疤。讲到沈长风带着三百将士逆着北风冲过大漠边沿时,他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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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那时跟我们讲——老叶,我们今夜若是死在这儿,至少死的时候,是朝着北边去的。“
“那一夜,我们三百人,一百七十八个没能回来。剩下的人护着将军,一路走回雁门关。“
“那一夜,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众人听罢,都沉默了一会儿。
陆青云接过话头,缓缓道:“叶大哥说的那一役,我那时年纪还小,只记得雁门关那夜城门一开,守城的老兵跪了一地。“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日子过得真快。那一年我若能再大些,也会跟着去。“
林氏没有出声,只低头替自己面前那碗饭夹了一筷小菜。她这一生有许多个夜晚,都是在为丈夫担惊中熬过去的。她从未真正哭过一回,只把每一夜的担心默默压在心底,一日一日捱下去。
今夜听几人说起北境旧事,她心底那层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又轻轻浮上来一些。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女儿今日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与当年她见过沈长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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