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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翻案的时机——终于到了。
这件事沈明珠筹划了两个月。从方锦书整理律令判例开始,到裴行止在荆州抓获钱塘、拿到走私证据,再到周行舟在大理寺出具笔迹鉴定——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锁链,每一节都不能缺。
现在,锁链合上了。
——
大理寺。
方家案重审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幕中,方锦书站在大理寺的台阶下面。他穿了一身洗得白的青衫,头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裴行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看到了方锦书的手——但没有说破。
“紧张?”裴行止问。
方锦书摇头。“不紧张。”
“你手在抖。”
方锦书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冷的。”
“九月的天——冷什么冷。”
方锦书没接话。他抬头看着大理寺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很亮——“大理寺”三个字,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噩梦。
“走吧。”裴行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你爹的冤——今天能不能洗,就看这一回了。”
方锦书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上了台阶。
——
大理寺公堂。
何宗岳坐在主审位上,周行舟坐在他左侧。堂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刑部的人,有御史台的人,还有皇帝派来旁听的内廷侍卫。
这个阵仗——说明皇帝在看。
方远山的案子是几个月前的事——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当时方远山被韩家用钱通的假口供和伪造的账本构陷,以“御下不严、账目疏于管理”的罪名削去了户部尚书之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那是沈明珠跟顾北辰商量的“弃车保帅”——认一桩他没犯的罪,换一条命。
方远山现在还在流放途中。但他的儿子方锦书——留在了京城。沈明珠当初争取的第三个条件就是“方锦书不受牵连”。
方锦书坐在堂下。几个月前他父亲在这间公堂上低头认罪的时候,他站在堂外。今天他坐在了堂内。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他总觉得——父亲跪过的那块砖上还留着膝盖的印子。
“传证人——孙九。”何宗岳的声音响起来。
堂上有人交换了眼色——孙九是谁?
一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被带上了堂。面色灰暗,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棉衫,走路微微驼着背。他在刑部做了十五年笔录——直到方家案提审之后被调去了城外清凉仓。
孙九。方家案第一次提审钱通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一字一字地记笔录。
“孙九。”何宗岳看着他,“方家案第一次提审钱通的时候,你是笔录记录员。那次提审——钱通说了什么?”
“是。”孙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在公堂上记了十五年笔录——在这里说话他不怕。“钱通第一次被提审的时候说——是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这么说的。方大人一个铜板都没拿过。”
堂上安静了。
“你确定?”周行舟在旁边冷声追问。
“草民确定。”孙九的声音更稳了。“草民有一个习惯——在刑部十五年,每一份笔录都会抄一份手抄副本。怕原件丢了毁了被虫蛀了追责到书吏头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薄薄几页,字迹工整。
“这是臣当日亲手抄录的钱通原始口供。逐字逐句。”
何宗岳接过手抄副本,一行行看下去。副本上清清楚楚写着钱通的原话——与后来堂审上钱通改口的证词完全相反。
“笔录原件呢?”周行舟问。
“原件被王永年收走了。收走后第二天——草民被调到了城外清凉仓。一个记字的小吏,他们觉得翻不出浪花。”孙九的嘴角牵了一下,“但草民手里有副本。”
方锦书坐在堂下——手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孙九。这个名字他在沈明珠那里听过无数次。赵大去清凉仓找过他。沈明珠让顾北辰的人把他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铺垫——就是为了今天。
“传证人——钱通。”何宗岳放下手抄副本。
钱通被带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看到了孙九——看到了何宗岳手里那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钱通。”何宗岳的声音不温不火,“孙九的手抄副本记录了你第一次提审时的原话——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与你后来堂审上的证词完全相反。你有什么话说?”
钱通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
“钱通。”周行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手抄副本白纸黑字在这里。做伪证——你知道什么后果。”
钱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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