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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烧了大半。
沈明珠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铺着两张空白的信笺,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汁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欲滴未滴。
她要写两封信。
一封给父亲,一封给外祖父。
写给父亲的信最难。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有太多话不能明说。
前世,韩家利用北境战事,一步步将父亲引入陷阱。先是借边关冲突炒作舆论,再是安排御史上折要求述职,最后以“将在外久而不归,恐拥兵自重”为由,逼迫皇帝下旨召回。
父亲回京之后,便再也没能回到他的军营。
这一世,她必须让父亲有所防备。但北境军报往来都要经过兵部驿站,如果信中的措辞太过直白,被韩家的人截获,反而会打草惊蛇。
沈明珠提起笔,又放下。
她在脑中翻找着前世与父亲的点点滴滴。
父亲沈长风虽是武将,却并非粗人。他出身将门,自幼也读过几年书。沈明珠小时候坐在他膝上,听他念过几诗,都是边塞诗——岑参的、王昌龄的、高适的。
其中有一,是父女俩最常念的。
那是王昌龄的《从军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每次念到这两句,父亲就会刮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等爹打完了仗,就回来给明珠买糖吃。”
而她总是仰着小脸追问:“什么时候打完?”
父亲就会说:“等燕雀归来时。”
那是他们父女之间的暗语——燕雀归来,就是春天;春天,就是父亲回家的时候。
沈明珠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定了定神,提笔蘸墨,在信笺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父亲大人亲鉴——”
“儿于上京一切安好,母亲亦安。春深日暖,府中桃花已落尽,唯院中那株老槐了新芽,绿意盎然。”
这是寻常的家信开头,平淡无奇。
接下来才是关键。
“昨日翻阅旧书,偶见父亲少时抄录的诗集,其中一颇有感触,录于此与父亲共品——”
她停了一下,斟酌片刻,写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是杨炯的《从军行》。
写完诗,她又添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此诗虽壮,然儿以为,百夫长虽勇,亦须知进退。父亲常教导儿‘燕雀归来方是春’,可如今春已深而燕雀未归,儿心甚念。”
明面上,这是女儿想念父亲的寻常话。
但父亲如果细看,就会注意到两个异常。
第一,她特意选了杨炯而非父女俩常读的王昌龄。杨炯这《从军行》的核心,是“牙璋辞凤阙”——朝廷调兵遣将。她是在暗示父亲注意朝廷可能有军务调动的动向。
第二,“百夫长虽勇,亦须知进退”——这话看似在评诗,实则是在提醒父亲,即便在前线勇猛作战,也要留意后方的局势变化,该进则进,该守则守,切不可只顾前方而忽略了身后。
至于“春已深而燕雀未归”,那就更直白了——春天都快过完了,您还不回来,我很担心。但这个“担心”不仅仅是想念,更是一种暗示:形势在变化,您需要多加警惕。
沈明珠写完这一段,又往下添了几行:
“前日在母亲处翻到一本旧账,记着家中历年的田庄收成。儿细看之下,现京郊的两处庄子,近两年的粮食出产比往年少了两成。管事说是天旱所致,但儿翻了城中粮价的记录,这两年上京的粮价并未大涨,可见并非天旱。庄中管事是否尽心,还请父亲示下。”
这段话表面上是在说田庄的事,实则每一个字都有深意。
“京郊的两处庄子”——指的是父亲在京城周边的两股势力。“近两年的粮食出产少了两成”——有人在暗中削弱沈家在京城的根基。“管事是否尽心”——父亲留在京中的亲信,是否都还可靠?
沈明珠不确定父亲能不能读出所有的暗示。但父亲征战多年,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就算不能全部领会,至少“知进退”和“管事是否尽心”这两层意思,他应该看得出来。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格外温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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