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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元和十五年的春天,似乎把全天下的明媚与温柔都揉碎了,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了盛京的皇城里。
尤其是这昭阳殿,作为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江婉的居所,更是占尽了春光。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微风一过,便是一阵香气扑鼻的粉色花瓣雨。几只不知愁的黄鹂鸟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唱着最轻快的春日小调。
“公主!您慢些跑,当心脚下的青苔滑!”
昭阳殿宽阔的后苑里,小宫女岁安正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追在前面那抹轻盈得像云彩一般的身影后头。岁安今年不过十五,头上梳着规规矩矩的双丫髻,由于跑得太急,圆扑扑的脸蛋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红的像是刚熟透的苹果,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焦急。
“岁安你快看!它飞得好高呀!比那棵最高的柳树还要高了!”
十3岁的江婉哪里听得进劝,她正站在半人高的太湖石上,手里紧紧拽着一根缠在红木线轴上的长丝线。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齐胸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海棠,外面罩着一层鹅黄色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纱被风高高扬起,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头上挽着娇俏的双环髻,间坠着的珍珠流苏与小金铃铛撞在一起,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比枝头上的黄鹂鸟还要动听。
顺着她手中的丝线望向四四方方的湛蓝天空,一只画着彩燕的硕大纸鸢,正乘着这大好春风,在云端肆意翻飞。彩燕的尾巴上还坠着两根长长的彩绸,在风中舞动得煞是好看。
江婉微微仰着头,初春暖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白皙透亮的脸颊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色的光晕。清澈见底的圆杏眼里,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翩跹的纸鸢,揉碎了万千星光,装满的全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弯成两道姣好的月牙儿,明媚得让人恨不得把全天下最稀奇、最珍贵的东西,全都打包好捧到她面前。
“哎哟我的好公主,我的小祖宗!您快从假山上下来吧!”岁安在下面急得直跺脚,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江婉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下的绣花鞋,生怕这娇贵的小人儿一个没站稳磕着碰着,“这石头上多滑呀,若是让教规矩的嬷嬷瞧见您这般模样,奴婢今晚怕是要挨手心板子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管家,你比嬷嬷还要啰嗦。”
江婉清脆地笑了一声,转动着手里的红木线轴,熟练地将丝线收拢。看着彩燕顺着风慢慢降落,她随手将线轴往草地上一抛,紧接着双臂一展,像一只蹁跹的红蝴蝶,直接从半人高的太湖石上纵身跳了下来。
“呀!”岁安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惊呼一声,本能地张开双臂,奋不顾身地迎上去接。
“扑通”一声闷响,江婉稳稳地扑进了岁安怀里。巨大的冲力让两人撞作一团,齐齐跌坐在了假山旁柔软的草地上。
“公主!”岁安吓得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了,手忙脚乱地去拉江婉的胳膊,上下打量,“您有没有摔着哪里?疼不疼?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地往下跳,若是崴了脚可怎么得了……”
“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这草地软和得很呢,像一层厚厚的绿毯子。”江婉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觉得好玩极了,伏在岁安的肩膀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看着岁安急得快要掉金豆子了,江婉这才直起身子,伸出白嫩细弱的指尖,十分自然地替岁安抹去眼角欲落不落的泪花。接着,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像变戏法似的,顺手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喏,别哭啦!快看看这是什么?”江婉献宝似的将纸包捧在手心,“这是我今晨去给父皇请安时,趁着他们不注意,从御膳房刚送来的食盒里偷偷藏下来的金丝蜜枣!嬷嬷说我近来吃甜的太多,怕我晚上牙疼,这几日连点心都不许我多吃。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在袖子里藏住这两颗的。”
说着,江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静静地躺着两颗个大饱满、晶莹剔透的金丝蜜枣,表面裹着一层诱人的糖稀,散着浓郁香甜的气息。
她毫不犹豫地捏起其中最大的一颗,赶在岁安开口拒绝之前,眼疾手快地直接塞进了岁安的嘴里。
“唔……公主……这不合规矩,这可是御赐的贡品,奴婢怎么能……”岁安突然被塞了一嘴的甜,含着软糯的蜜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急得原本就红的脸蛋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了,连连摆手。
“在我的昭阳殿里,我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江婉扬起精致的小下巴,哼哼了两声,自己也捏起剩下的蜜枣放进嘴里。
浓郁的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化开,枣肉软糯香甜,简直甜到了心坎里。江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在屋顶上晒足了太阳、慵懒又快活的小猫,“好吃吧岁安?是不是比尚食局平日里做的那些还要甜?”
“……好吃!”岁安感受着嘴里的甜味,看着自家主子明媚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笑靥,心也跟着软成了一汪春水,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口甜蜜,小声地嘟囔着承认了。
主仆俩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并肩坐在昭阳殿的草地上,任由春风拂过裙摆。两人一边回味着嘴里金丝蜜枣的余甜,一边仰起头,看着天上重新被风吹起、自由自在的彩燕纸鸢。
“岁安,你说……”江婉双手托着腮,望着被风吹得有些偏离方向、仿佛要飞出高高宫墙的纸鸢,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好奇与向往,“这高高的红墙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真的比宫里还要好玩?”
岁安偏过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也没出去过,但奴婢听经常出宫采买的公公们说,外面可热闹啦。有宽敞的长街,有热闹的东市和西市,街边有卖糖画的摊子,那糖画能画成龙凤的模样;还有举着草把子卖冰糖葫芦的,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到了晚上还有夜市,有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还有能把泥巴捏成小人的手艺人呢。”
“哇……真好啊……”江婉听得入了迷,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她猛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岁安,语气里满是少女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笃定:“岁安,你等着!等我及笄了,我就去求父皇,让他给我在城南最繁华的地界,建一座全天下最漂亮的公主府!到时候,我不仅要自己出宫,我还要把你带出宫去,我们一起住在那里!”
“公主去哪,奴婢就去哪。”岁安看着江婉亮晶晶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啦,你可是我的人!”江婉欢呼一声,伸出白皙的小拇指,霸道地勾住岁安的手指,用力地晃了晃,“我们要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以后啊,我要在我的公主府里,种满比昭阳殿还要多的桃花树,到了春天我们就一起在树下荡秋千。我每天都要带你上街,去看最热闹的杂耍,买最大最好看的糖画,吃最甜的糖葫芦。你呀,就舒舒服服地一辈子陪着我,我可是长公主,以后我护着你,不管是嬷嬷还是别人,谁也不能欺负你!”
岁安听着这番带着几分孩子气却无比真诚的承诺,眼眶微微有些热,嘴角的笑容却无限扩大。她反握住江婉软乎乎的小手,重重地点头:“好,奴婢一辈子陪着公主,给公主放一辈子的纸鸢。”
一阵温暖的春风悠悠拂过,卷起满院的落英缤纷。几片娇嫩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轻轻柔柔地落在了两个少女稚嫩的肩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只留下了满园的春色,和属于她们最纯粹、最快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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