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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秽土新生与灼伤的裂痕》
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羊膻味,混合着某种陈年汗渍的酸腐气息,硬生生把陈巧儿从混沌的梦境里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粗砺的麻布被褥摩擦着脖颈,视线里是熏得黑的茅草屋顶“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陈二,到底多久没认真洗过澡了?这气味,简直像酵了半年的咸鱼裹着烂泥巴塞进了被窝,顽强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每一根丝上,甚至渗透进这具躯壳的骨头缝里,成了灵魂的烙印。她烦躁地抓了抓油腻打绺的头,指缝间立刻传来一种滑腻又粘稠的恶心触感。
意识彻底回笼,属于现代白领陈巧的灵魂,依旧被困在这具属于古代猎户陈二的粗糙躯壳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巨大的错位感。她抬起手,那是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指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昨日处理猎物时未能洗净的暗褐色污垢。属于陈二的、关于追踪猎物、设置陷阱、剥皮拆骨的零碎记忆碎片,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闪过,清晰得让她心悸,却又陌生得让她只想尖叫逃离。
这具身体的本能是杀戮和生存,而她陈巧的灵魂,却在为最基本的清洁和体面而绝望挣扎。
她猛地掀开那床气味源头的被子,几乎是跌撞着爬下那张硬邦邦的土炕。清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可以忍受没有抽水马桶,可以忍受粗粝难咽的食物,甚至可以学着适应这随时可能被猛兽袭击的深山生活,但唯独这挥之不去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污秽与恶臭,她一天、一刻、一秒也无法再忍受!
“必须弄点能真正去污的东西!”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长,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点。
早饭是照例的糙米粥和一小碟齁咸的腌野菜。陈巧儿食不知味,心思全在那锅灶下积攒的厚厚草木灰上。她记得,前世在科普纪录片里看过,草木灰里有碱,碱能去油污!这是最原始、也最有希望实现的清洁剂原料。
“爹,”她放下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指向灶膛,“这些灰…能给我点么?”
猎户陈老爹正闷头吸溜着滚烫的粥,闻言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灰?你要这玩意儿干啥?垫猪圈都嫌少。”他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碗边,带着常年劳作的裂口和污迹。
“有用。”陈巧儿含糊地应着,不想多做解释。她走到灶台边,用破陶碗小心地舀起一大碗冷透的灰烬,灰白色的粉末沾满了她的手指。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碗凝固的、白花花的猪油上——那是昨天猎到一头小野猪后熬出来的。她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大勺。
“哎!”陈老爹的惊呼迟了一步,“你干啥!那是油!留着炒菜抹饼子的!”他心疼地看着那块宝贵的脂肪被挖走一大块。
陈巧儿没理会,端着灰和油快步走到屋外空地上。她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瓦罐,倒进草木灰,又舀来冰冷的山泉水,小心翼翼地注入。灰白色的水在罐中打着旋儿,渐渐沉淀。她找来一根相对干净的木棍,用力搅拌起来。灰水浑浊不堪,散着一股烟火燎燎的土腥气。
“你……你这娃,莫不是被山魈迷了心窍?”陈老爹跟了出来,看着女儿这“糟蹋”东西的古怪行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不悦。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散着微弱的暖意,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陈巧儿充耳不闻。她专注地盯着瓦罐里那混浊的液体,用一块破布充当滤网,将上层的灰水滤进另一个瓦盆里。看着那盆略显澄清的、带着淡淡碱味的液体,她心跳加。这就是碱水!她把那块凝固的猪油放进碱水里,然后,她需要火。她转头看向灶膛,那里还有未熄的炭火。
她端起瓦盆,快步走向灶台。就在她弯腰,准备将瓦盆小心地架到还有余温的灶膛口边缘时——
“小心!”
一声急促的呵斥从身后传来,是陈老爹。他担心女儿毛手毛脚烫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一切生得太快。
陈巧儿被那一声吼惊得手一抖,瓦盆猛地倾斜!一小股滚烫的、浑浊的碱水,“滋啦”一声,泼溅出来!
“呃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滚烫的碱水,真正地泼溅在陈老爹伸过来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右手手背上!瞬间,那片古铜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度变红、亮,紧接着,几个黄豆大小的水泡几乎是眨眼间就鼓胀起来!
剧痛让陈老爹猛地缩回手,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瞬间变得狰狞的手背。
陈巧儿如遭雷击,手里的瓦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碱水和猪油泼洒了一地,冒着诡异的热气,散出草木灰的土腥和油脂加热后的古怪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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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陈巧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扑上去想查看父亲的伤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陈老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女儿的手。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摊狼藉,只是用左手死死攥住受伤的右手腕,仿佛要捏碎骨头来对抗那钻心的灼痛。他抬起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剧痛、愤怒,还有一丝……深沉的恐惧。那恐惧不是源于烫伤本身,而是源于眼前这突然变得陌生、做出难以理解之事的女儿,以及她弄出来的这滚烫的、能瞬间伤人皮肉的“邪水”。
“你……”他喉咙里出嗬嗬的粗喘,死死盯着陈巧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山石般的冷硬,“到底在弄些什么……鬼东西?!”那“鬼东西”三个字,重得像锤子砸在地上,也砸在陈巧儿的心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冰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只有陈老爹粗重的喘息声和瓦盆碎片在地上微微滚动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手背上那几个迅肿胀、油亮的水泡,如同狰狞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生的一切。
陈巧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说这是为了做肥皂?为了清洁?在父亲那混杂着剧痛、惊怒和深深恐惧的眼神面前,任何来自“前世”的词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荒谬可笑。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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