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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溯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年我还在边军,奉命镇压‘流寇’。可那些‘寇’是什么?是活不下去的农人,是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孩童。我砍不下去,丢了刀,跑了。后来遇见大哥——就是义军头领,他说,这世道,不换个活法,大家都得死。”
景行静静听着,面巾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不在乎皇帝姓朱还是姓李。”李溯看着她,眼中没有激愤,只有深重的疲惫,“我在乎的是,赋税少些,河道修好,灾年有粮,娃娃能活到成年。可你看看如今——魏恩贪军饷,赵夕卖官爵,皇上呢?刚愎多疑,今天信这个明天杀那个。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江南富商却拿银子给阉党修生祠。这样的朝廷,留着做什么?”
帐内油灯噼啪炸了一星。
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将军以为,除宦官,清君侧,便能换天地?”
“至少是个开头。”李溯道,“阉党是毒疮,不剜掉,什么药都进不去。但剜掉之后…”他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还是乱,或许更糟。但总不能因为怕更糟,就任由现在这样烂下去。”
景行看着他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我明白了。”景行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既然如此,我们便让这毒疮,自己先溃脓。”
李溯眼神一凝:“姑娘有计?”
“红楼楼主,程云裳。”景行缓缓道,“此女背景神秘,但能执掌红楼,必与赵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赵夕与魏恩,早已势同水火。”
“你想借她的手,挑动二虎相争?”
“是。”景行抬眼,“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无论谁胜谁负,阉党势力必受重创。届时京营动摇,将军再动,阻力便小得多。”
李溯沉吟:“但那程云裳,为何要帮我们?”
景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先去见见这位程姑娘。”
李溯一怔,尚未细问,帐外传来亲兵低报:“将军,城中线人来讯,赵夕似有异动,今夜去了醉月轩。”
景行与李溯对视一眼。
“看来,我们得去会会这位楼主了。”景行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顶宽檐斗笠戴上,又拉高围脖面巾,“李将军,你身份特殊,不宜露面。我独自去便可。”
“不可。”李溯断然道,“龙潭虎穴,你一人太险。我扮作你的随从,远远跟着,若有变故,也好接应。”
景行看他片刻,终是点头。
两人出帐,夜色已浓如泼墨。山风凛冽,卷起枯草碎叶,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
池府,眷梅阁。
池隐从醉月轩回来已三日,心中却总难安定。程云裳的伤、赵夕的威压、那些欲言又止的秘密,都像蛛网缠在心头。她坐在窗下,想提笔作画定神,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画什么呢?梅?竹?还是……那个月下抚琴的身影?
她最终搁下笔,起身出了闺房。夜已深,府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轻晃。她本想去父亲书房问安,却见书房窗内透出昏黄的光——父亲还未歇息。
她缓步走近,透过窗棂缝隙,看见池清述独坐案前,手中拿着一卷画轴,正低头细看。烛光将他清癯的侧影投在墙上,那身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池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在她记忆中,父亲永远是挺拔的、肃然的,像庭中那株老松,风雨不摧。可此刻,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在微微颤,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画纸,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戚。
她看清了——那是她去年画的一幅小景,不过是随意涂鸦:疏梅几枝,青石一方,石上搁着半卷书。笔法稚嫩,意境浅淡,她画完便弃在角落,不知父亲何时收了起来,还如此珍视地摩挲。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轻叩门扉。
池清述似从梦中惊醒,迅将画轴卷好,放入案边木匣,这才抬头:“进来。”
池隐推门而入,福身:“父亲还未安歇?”
“就快了。”池清述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温和,指了指下的椅子,“坐吧。正好,为父也有些话想同你说。”
池隐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只木匣。池清述察觉,微微一笑,将木匣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匣中是那幅小景,还有几幅她幼时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竹,色彩混乱的花,甚至有一张她三岁时按下的手印,旁边是父亲题的小字:“隐儿初执笔,墨污满纸,犹自欢喜。癸亥年腊月记。”
池隐眼眶微热:“这些…父亲都留着?”
“都留着。”池清述声音很轻,“你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忙于公务,总怕疏忽了你。便将这些你随手丢掉的笔墨收起来,想着……将来你出嫁时,一并给你带去。也算为父这些年,未曾全然缺席的见证。”
“父亲…”池隐喉头哽住。
池清述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却又藏着深重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沉默良久,忽然问:“隐儿,这些年…你可怨为父?怨我严苛,怨我少陪你,怨我将你困在这深宅之中,学那些你不一定喜欢的规矩?”
池隐怔住,随即摇头:“女儿从未怨过。父亲教导女儿读书明理、持身端正,是为女儿好。女儿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心中是否委屈,是另一回事。”池清述轻叹,“你母亲若在,必不会让你学这些。她总说,女子当如风,自由来去,爱憎由心。可惜……我终究是俗人,只想你平安顺遂,便不免用世俗的框子将你罩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隐儿,为父常教你,池家世代清流,风骨为甲,节操为刃。男子出仕,当袖不染尘;女子未嫁,心亦可许国。这些话…你可真正懂得?”
池隐心头一紧。父亲从未用这般郑重的语气同她谈这些。她坐直身子,认真道:“女儿懂得。父亲是教女儿,即便身为女子,亦当有担当,有坚守,不为私利屈节,不因危难变志。”
“那若这担当…需要付出代价呢?”池清述看着她,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动,“比如,安稳的生活,比如…性命。”
空气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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