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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诏狱顶层,石砖被血腥气腌渍着。
魏恩立在窗前,背对刑架。匕在指间翻转,刃口映着烛火,忽明忽暗。
身后刑架上缚着一个人。十指尽断,双眼剜去,身上已无一块整皮。血从脚踝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洼,黑黏。他还活着——胸膛还在起伏,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气音,像破风箱。
魏恩没有回头。
“赋止在哪?”
跪地的番子额头贴着砖缝:“回公公……昨夜探子报,好像见她出城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魏恩转过身。烛光照亮他的脸——面白无须,嘴角永远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溯的火铳营就在西山。”
他走到刑架前,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像看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传令神机营,潜入西山营地,抓活的。”
番子领命。
“另——”魏恩将匕抛起,接住,“去宫里散播一件事,嵇青乃赵夕安插的细作,昨夜盗取玉玺未遂,已被拿下,押在东厂候审。尤其,得让陛下听见。”
身旁沈渡迟疑:“义父,青儿毕竟是……”
魏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也不凶,甚至带着笑,却让沈渡立刻低了头。
“养刀罢了。”匕从指间滑落,直插入地砖缝隙,嗡嗡颤了两下。“用得顺手时用,用不顺手,弃之如敝履。”
沈渡盯着地上凸起的石砖,黯淡地动了动喉咙。
魏恩独自站在窗前,推开窗。雪停了,月亮从云隙漏出来,照着皇城重重叠叠的屋脊,一片惨白。他望着乾清宫方向,嘴角的力度慢慢加深。
崇祯那小儿,十几年了,他早看透了。有几分聪明,有几分血性,骨子里却是个优柔寡断的懦夫。想扳倒他,又怕乱子;想用清流,又怕清流不听话;想当明君,又放不下猜忌。满朝文武,半数是他的人;宫内太监宫女,皆是他的眼线。连皇帝枕边最宠爱的田贵妃,也是他一手安排进去的。
这大明江山,有一半早在他掌中。
只是嵇青那丫头……竟敢背叛。
他早就察觉了。最近半年,她行踪诡秘,夜里常外出,回来时身上带着远路的尘土。他不动声色,是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把戏。
没想到,她去了乾清宫。
“苏纨的女儿……”魏恩喃喃。他想起那个夜晚——海棠胡同,苏纨倒在血泊中,小小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钗子,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哭,只是看着他。那眼神他记到现在。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过早到来的、冷冰冰的打量。
他本来要连那女孩一起杀的。可那双眼睛让他改了主意。倒不是心软,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可以打磨、可以利用的东西。
于是他伸出手。
“跟我走。”
女孩没有动,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只手很小,很凉,细柔得好似一碰就破。
“果然,血脉这东西,留不得。”魏恩转身,对暗处道,“去慈宁宫,把程太后请到东厂来。客气些——她可是咱家最重要的棋子。”
黑影领命,无声去了。
程太后,先帝天启之母,崇祯的嫡母。万历年间入宫,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而她知道的那桩秘密,足以让崇祯的皇位坐不稳——先帝天启临终前,真正属意的继位之人,并非信王朱由检。
天启七年,天启帝驾崩前一日,曾密召内阁辅与司礼监掌印入乾清宫。那日魏恩尚未得势,却在窗外偷听到八个字:“信王年幼,着皇三弟继位。”皇三弟,不是信王,而是天启的另一个弟弟、崇祯的异母弟——朱由栩。可朱由栩在宦官手中“意外”坠马身亡,死在天启驾崩前三天。于是信王成了唯一的人选。
程太后知道这一切。她知道天启原本要立的是谁,也知道朱由栩坠马的真相——那不是意外。魏恩亲手安排的,他那时还只是东厂的一个小档头,干完这桩事,才被天启的魏忠贤看上,一步步爬上来。
程太后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魏恩的把柄。她藏了一封天启帝的亲笔密谕,上面写着立朱由栩的旨意。这封密谕若公之于众,崇祯的皇位便有了“名不正”的疑影——虽不足以废黜,但足以让天下人议论,足以让魏恩在关键时刻多一张牌。
这些年来,魏恩对程太后礼敬有加,不是敬她,是敬那封密谕。他找不到它,便只能供着她。如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这颗棋子该用了——用她来换那封密谕,或者用她来要挟崇祯。
暗处,脚步声远去。
西山,废弃军营,三更。
赋上在临时寓所中辗转难眠。桌上摊着一封密信,纸上只有两行字:“欲救令尊,明日亥时,西山废营一叙。见信如晤。”
信是今夜收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送来的人蒙面,只说是受人之托。赋上反复看了十几遍,那笔迹熟悉,措辞简洁,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信纸的折法,墨的浓淡,甚至那个“晤”字的笔锋——让他觉得写这封信的人,似乎很了解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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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说“用人不疑”,咬了咬牙关,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叫醒两个随从,备马,出城。
亥时,西山废营。火把寥寥,营帐破旧,三千士卒却列队整齐,鸦雀无声。李溯亲自迎出帐外,抱拳道:“赋公子。”
赋上还礼,目光扫过帐中几人——周副将,须半白,左臂残疾;刘校尉,二十出头,满脸愤懑;还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李溯的部下。他注意到帐角还站着一个人,素衣黑,却带着一面银色面具,只露了眼睛与鼻息处,面对着营帐风口,不像是军中之人。
李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这位是景公子。那封密信,是他让我转交的。”
赋上一怔。景行向他微微颔,遂又将脸转回去。
“景公子说,他受人之托,助赋公子营救赋帅。”李溯解释道,“至于受谁之托,她不肯讲。”
赋上看着景行,她坦然回视,目光中没有闪躲,也没有邀功的意思。透过面具,他惊觉得那眼神竟是万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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