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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在门外等了许久,只听得里面水声断续,却迟迟不见赋止唤她进去伺候更衣。往日小姐沐浴极为利落,今日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累了,在池中睡着了?还是……哪里不适?
担忧渐起,落英忍不住轻声叩了叩门扉:“小姐,您没事吧?水可还热?需要添些热水么?”
里面一片沉寂,只有水波似乎微微晃荡了一下。
落英心头一紧,将耳朵贴近门缝,屏息细听。除了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水流扰动声,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在喉间的吸气声?短促,轻颤,像是不小心碰触到了痛处。
“小姐?”落英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叩门的力道也加重了些,“您应奴婢一声!”
依然无人应答。
落英这下是真慌了。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了,伸手便去推那扇并未从内闩死的木门——这是赋止的习惯,沐浴时从不紧锁,说是怕热气闷着了,也方便落英递送衣物。门应手而开,落英因心中焦急,手上用力便失了分寸,加之全副精神都悬在门内情形上,脚下被略高的门槛一绊,“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收势不住,向前直直扑倒!
赋止正闭目仰靠在池壁,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周身,稍稍缓解了手臂的隐痛与心头的纷乱。闻得惊叫与风声,她倏然睁眼,锐利的目光如电射向门口,就见落英张皇失措、张牙舞爪地朝着池边摔来!
事起仓促,赋止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从水中站起大半身子,带起一片哗然水花。她伸出双臂,掌心向前,精准地一把撑住落英的双肩,试图阻住她前冲的势头。然而落英这一下跌得突然,力道不轻,赋止又半身浸在水里,脚下池底石面湿滑无比,受力之下,她自己的下盘竟是一晃,向后踉跄了半步。而落英被她这一撑,上半身是稳住了,下半身却无处借力,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双膝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汤池边沿那光滑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从膝盖炸开,直冲头顶,落英眼前一黑,痛呼几乎冲口而出,又在最后一刻被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连串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她双手猛地捂住膝盖,疼得浑身蜷缩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眼眶里直打转,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赋止借着水的浮力稳住身形,看着跪倒在池边、疼得浑身颤、却还强忍着不敢出声的落英,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无奈与一丝歉疚。她忙从池中迈出,带起一串水珠,随手扯过架子上搭着的宽大棉布浴巾,草草裹住湿漉漉的身体,便弯下腰去扶落英。
“你这丫头,今日是跟这地面有仇不成?”赋止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避开落英的伤处,试图将她搀扶起来,“便是要表忠心,也不必行此五体投地的大礼。莫非看我沐浴,竟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景致?”
落英疼得牙关都在打颤,话也说不利索,只从喉间挤出几声含糊的、带着哭音的呜咽:“呜……小姐……疼煞了……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没人怪你。”赋止看她小脸煞白、泪珠滚落的模样,知道这下磕得不轻,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小心地将她半扶半抱起来,“我扶你回房歇着,你自己好生看看这对可怜的膝盖。晚些时候,等前头宴席彻底散了,我自会去同父亲分说今日之事,断不会让你因我受罚。”
落英含泪点头,到了这时,也顾不上什么主仆尊卑之别了,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赋止尚带着湿气与水珠的身上,任由她将自己半搀半架地挪出汤池间,送回了隔壁那间虽小却整洁温暖的侍女房中。
将落英安置在榻上,赋止又转身出去,很快取来府中常备的活血散瘀膏药,亲自挽起落英的裤腿——只见双膝已是红肿起来,皮肉擦破,渗出星星点点的血丝。赋止眉头微蹙,下手却极稳,仔细地为她清理、敷药、包扎。动作熟练,显然是做惯了的。
“这两日少走动,躺着养养。”赋止处理好伤处,直起身,叮嘱道,“饭菜我会让人给你送来。”
落英红着眼眶,哽咽道:“谢小姐……奴婢、奴婢真是没用……”
“行了,别胡思乱想。”赋止摆摆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好生歇着便是。”
安置好落英,赋止才返回自己的房间。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洁净柔软的素绫中衣,她走到窗前的铜镜旁坐下。镜面平滑,但因年代久远,映像难免有些模糊,如同蒙着一层岁月的薄翳。
镜中的女子,梢还带着湿意,几缕乌黑贴在线条清晰的脸颊旁。眉眼是英气的,鼻梁挺直,唇色因为沐浴的热气而显得饱满嫣红。只是此刻,那眉宇间却微微蹙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抬起右臂,手肘外侧那片红肿在烛光下更为明显,轻轻按压,钝痛清晰。这伤,是今日在红楼观舞时,为了拉开数个莽汉,不慎被其中一人脱手甩出的铁嘴铜壶撞到的。当时场面混乱,她只觉肘部一麻,并未在意。此刻静下来,热水一激,痛感才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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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点皮肉小伤,对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真正让她在汤池热水中陷入短暂失神、乃至被落英闯入都未能立刻察觉的,是别的事。
她解开中衣的领口,微微侧身,让镜面映出右侧锁骨下方那片肌肤。那里,有一道极淡极细的、寸许长的旧疤痕。颜色已经浅得几乎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若非特意寻找,绝难现。只有指尖抚过时,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细微的、不同于光滑肌肤的凸起。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冬天留下的。那时她缠着父亲想去京郊大营的校场看看,父亲拗不过,只得悄悄带了她去。她见到兵士们练习的硬弓,心痒难耐,趁父亲与将领说话,偷偷去试一张拉力最强的。用尽全力拉开大半,弓弦却在她力竭松手的瞬间猛地回弹,锋利的弦尾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她的锁骨之下,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父亲闻声赶来,看到她惨白的小脸和洇红的衣襟,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回府后,他亲自为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可那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翻涌的后怕与痛心,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心惊。之后,她被罚闭门思过半月,抄写兵书。父亲来看她时,坐在她床边,沉默了许久,才沉声说:“止儿,你要记住,力量需有枷锁,锋芒需藏于鞘中。这世上,伤己之愚,有时远甚于伤人。”
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赋止的眼神变得幽深复杂。父亲的爱护与深藏的恐惧,她一直懂得。父亲不愿她像他一样,半生陷于边关烽火与朝堂倾轧,只想她做个平安喜乐、随心所欲的普通女儿,哪怕这“随心所欲”在世人看来已是惊世骇俗。可是……
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模糊的铜镜,望向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幕。这巍巍帝都,这锦绣江山,真的还能有一方完全远离权谋算计、血火硝烟的净土吗?父亲身居兵部尚书要职,掌天下兵马粮秣,又是非科举正途出身而躐居高位,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表面上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汹涌,是嗅得到的危险气息。
今日在红楼,她并非只为消遣。那新来的胡姬舞姿虽妙,说书先生的故事虽奇,但真正让她驻足留意、乃至“偶然”卷入纷争的,是雅座角落里,几个看似寻常的晋地口音商贾,在酒酣耳热之际,压低了声音交谈的零星碎语——“北边那批货……”“……关卡打点……”“……价钱不是问题,要快,要稳……”“……辽东那边催得紧……”
粮草?军械?还是别的什么?赋止心中警铃微作。本想借故靠近再探,却恰遇到那等腌臢事错失了良机。
还有,回府时在后院石桥边,“撞见”的那位红衣女子——魏恩的义女,嵇青。东厂的触角,已经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精巧地伸到父亲的庆功宴上来了吗?而嵇青本人……赋止想起月光下那双清澈又警觉的眼眸,想起那瞬间爆又瞬间收敛的凌厉身手,想起那柄造型奇特、光华内敛的“月牙”匕,更想起自己故意贴近试探时,对方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与耳廓悄然泛起的那抹可疑的、淡淡的绯红……
这位嵇青姑娘,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有趣,且危险。绝不仅仅是一件美丽的武器或一个冰冷的探子那么简单。
山雨欲来风满楼。赋止心中那份自父亲归京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具体。父亲看似站上了荣耀的巅峰,但这一步,究竟是踏上了青云梯,还是迈近了万丈渊?
她迅穿好一套便于行动的赭石色窄袖便服,将半干的长用一根素银簪利落地绾在脑后,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眉目英朗,神情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跃动着一点不肯安分的、属于她赋止的锐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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