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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情的手刚触到乌骓马的脖颈,那马主动垂下头来,蹭了蹭他的掌心。他贴近马耳,柔柔唤了一声:“墨风……是你么?”
马儿闻得此声,也认出旧人,打了个响鼻,前蹄踏地,低低嘶鸣起来。
谢立知道他待陆家公子与旁人不同,自然爱屋及乌,连他的马也一并疼上了。遂将沉甸甸一袋银锞子,拍在马贩子掌心:“这马,我们要了。”
马贩子躬身呵腰地,将二人并那匹乌骓送出巷口。
柳情舍不得立时上马,抚着墨风那只破损的耳尖,道:“你瞧,这耳朵都缺了一块肉。它从前在陆府,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
谢立替他理好缰绳:“这世间,只要落了难,便是龙驹也得遭一回罪。马市里辗转流离,能活命已是造化。它如今跟了你,往后的日子尽是甜的了。”
二人牵着马,默默走过两条巷子,柳情倏然停下脚步,唏嘘道:“见马知人,这世间的苦难,都是相通的。”
谢立温声安慰:“你托我带的银子,上月已走海路,送到浮州了。我想,他大约过得不算差。”
他虽常暗中要与情敌争个高下,却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柳情在意什么,他也跟着在意什么。即便是帮陆家公子一把,也毫不含糊。
柳情肩头松弛,不觉向他身侧倚过去半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旧时的娇缠:“有小舅替我担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立含笑扶住他肩,话音未出,便觉发间一重。
雪白槐花掺着嫩叶,带着扑鼻甜香,闹嚷嚷地,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红绫子袄的小娃子攀在树杈上,两只小脚乱蹬,摇得满树槐花如雨落。
那孩童见砸中了人,吓得缩颈吐舌,模样煞是可笑。
谢立从树杈上捞下来那猴崽子,巴掌扬得高、落得轻,在他屁股上虚拍两下:“浑小子,爬得比旗杆还高,等会儿栽下来,你娘得哭断了肠去。”
孩子把嘴一扁:“我娘才不哭!她夸我比狸猫还利索呢。”说着抓起一把槐花塞给柳情,“漂亮哥哥,我给你赔罪,你别让旁边的凶大叔再打我。”
柳情喜他灵巧俏皮,满是爱怜地揉他头顶:“好个伶俐孩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那孩子立刻挺起小胸膛,竹筒倒豆子似的答道:“我姓柳!我爹是柳——”
刚说到关键处,一银钗绸裙的妇人端着簸箩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乖崽,又在淘气?”
别后七年终一哭(下)修
孩子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迭声叫着娘亲。
妇人拧了把孩子耳朵,转头对柳情福了福身子:“公子莫怪,这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好好收拾他。”
柳情未答,解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
那妇人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回,方抽出一口冷气,呜咽道:“少爷!您……您怎么在此处?”
那孩儿见母亲对着生人又哭又拜,伸出小手,好奇地指向柳情:“娘怎么哭了?我们是在和漂亮哥哥认亲吗?”
柳情握住孩子的小手,解释道:“你自然不认得我。我离家时,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呢。论起辈分,我长你爹几岁,你该唤我一声叔伯才是。叫我哥哥,可就错了。”
“是了,你该唤他一声叔伯,”王妹子抹了泪,侧身让开路,一叠声往里请:“瞧我真是糊涂了!快去屋里坐。”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一应物事打理得洁净齐整。
二人刚在石凳落座,那孩子端着点心盘子跑来,选了块糖渍最多的枣泥糕,塞进柳情手里:“哥哥,吃我娘做的糕,甜得很。”
轮到谢立时,他假意在匣底摸索半晌,拈出块碎了大半的,指尖一蹭递过去:“大叔也尝点儿。您年纪大,吃太甜的不好。”
谢立接过碎糕点,一半塞到柳情唇间,一半自己吃了,顺势将孩儿头发揉成个鸟窝:“小情,他叫我大叔,你仔细瞧瞧,我真的老了吗?还是说,你心里也嫌我年长,比不上那些鲜亮少年?”
柳情笑着把孩儿搂过来,拧他腮帮子:“小促狭鬼,你这一声‘大叔’,倒把我小舅喊得不敢见人了。”
谢立仍不自在地摩挲着面上那张皮,几番欲言又止。皇上大权在握,陆酌之又那般丰神俊朗,自己与他们相较,竟是无一处拿得出手的。独有年少时那点情分,尚可依仗。
他不禁自惭形秽,把一颗心沉到了湖底里去。
柳情又问那孩子:“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小妹抢着答道:“砚郎今日在书院当值,忙着整理典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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