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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似有人举着剑,哭得无声;又有人跪在血泊里,肩上、发上,落满了雪。
第二日一早,惜月进来伺候,见他神色依旧恹恹,眼下一片青灰,柔声哄道:“公子,今儿天好,出去透透气罢,老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柳情不好再推,披了件外衫,随她出门。
一路慢慢踱着,不觉到了九曲廊边。
一溜书生从底下列队经过。春衫单薄,抵不住清晨的寒气。他们一步一印,踏得方方正正。
柳情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茫然道:“这些人是……?”
惜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含笑解释:“公子忘了?今日殿试,这些都是天下选拨来的英才,正要去御前争个锦绣前程呢。”
阳光洒在那些年轻挺拔的身影上,晃得柳情微微眯起了眼。曾几何时,那行列里,也有个叫柳宿明的士子。
穿着同样青衫,将一身骨头撑得笔直。
那时的阳光,也是慷慨地照着自己,好到让他以为,脚下那条清清白白的路,能一直走到头。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遥远的过去。远得像隔着一生。
这缕穿过宫墙的日头,金里透着惨白,却照不进谢府的祠堂。
沉木的底子,描金的字,五六排祖宗牌位森森地立着。
这里头,有战死在西北风沙里的,有一头栽倒在舆图上累死的,也有陷在帝王心术与朝堂倾轧中,稀里糊涂没了命的。
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从上面落下来,压在谢立肩上。他跪在牌位下方,接受这无言的审视。
谢老夫人冷眼观察儿子几日,这回逮到他从东宫教箭回来时,衣裳上沾着宫制熏香。
早年她也是常入宫闱,觐见先皇后的人,对这象征天家威仪与恩宠的香气,太熟悉了。
这香气能萦绕在得脸的內监袖口,能沾染在受宠妃嫔的裙裾,却从不该出现在一个外臣、尤其是一个谢家子弟的衣裳上。
她虽有所怀疑,仍是心存侥幸,试探道:“立哥儿,你这几日茶饭不思的,莫不是心里有了人?到底是哪家的小姐,你只管说来,娘替你张罗去。”
谢立问:“娘亲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是不是七弟和你说了什么呢?”
谢老夫人向来偏爱小的,更不愿兄弟间为此生出嫌隙,忙摆手道:
“你七弟?他整日就知道爬树掏鸟窝,哪懂得这些事。知子莫若娘,是我担心你,才多嘴问这一句。你怎能疑心起自家兄弟来呢?”
谢立心中虽不信,却也不愿再争,说道:“娘亲说七弟没有告我的状,那便没有。只是……儿子确实不喜欢姑娘。”
“不是姑娘家,那你倒是说说,这衣裳上的香打哪儿来的?”
谢立伏身便拜,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再不起身。
老夫人脚下一软,什么都清楚了。
“作死的东西!你怎能惦记宫中的人?这是要天塌地陷啊!谢家上下几百口,都得陪你去菜市口挨刀。”
她这一通骂,骂得声嘶力竭。
一半是怕,另一半,是恨当年自己眼瞎心偏,把闷葫芦似的老四丢进暗卫营那虎狼窝,才惹来今日血洗满门的祸事。
谢立两眼黯黯的,身子仍似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爱柳情,爱得不能自已。情热上头时,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前程祸福,全抛在脑后了。
如今事到临头,他心中难免对谢家生出几分惭愧。可要他再抛下柳情一回,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了。
谢老夫人捶着他,继续大哭道:“你这孽障!要叫你爹知道,肯定要先砍了你的脑袋,再去皇上跟前请罪!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舍得让你死。趁还没闹出大事,你赶紧……赶紧跟宫里那位断了啊!”
“请娘亲将我从族谱上划去。从今往后,我谢立所做的一切,绝不会牵连到父母兄弟。”
“痴儿!你以为划了名字就干净了?你身上流的是谢家的血。你出了事,照样要满门老小给你垫背。这血脉亲缘,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么?”
谢立听了此话,愧疚涌上心头来,以头抢地。
老夫人泪落得更急:“立哥儿,娘老了,不怕陪你去死。可你摸摸良心,你大哥房里那几个奶娃娃,路都走不稳,你就忍心,让他们短小的脖子,也挨那血呼啦的一刀?”
谢立俯身又是重重一磕,艰难地抽气出声:“儿子不孝,求娘亲让我去见他一面,做个了断。”
老夫人泪眼望他:“你要见,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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