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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阶梯因暴雨有些湿滑,行至第四十五阶时,姜偃停住了脚步——有处小小豁口稍稍黏住了她。
“姐姐小心,这阶上有个缺处,千万莫要磕碰了。”
有个遥远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久久不散,音色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和善温柔的很。
她的幼弟,及至命运终结之时都仍是如此温良模样,姜宣昨夜殁于她手下,她当时只觉心沉,分不出是闷是痛,此刻记忆却潮汐般汹涌而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一切恍然如昨。
她还在少时,便和姜宣共同在此处偏殿接受师长教诲,读书习武,望父临朝。彼时《礼》、《辞》、《五典》、《九丘》似是怎么背也背不完,还不解其意,为此没少挨聂老的戒尺训斥。
如今宣儿横尸于密室不得见天日,她的老师却在天光之下阻住她登阶的路。
聂家有史以来便是黎国的士族之首,五百年间出过七位世子少傅,及至聂至章这一代,更是将士大夫的风骨规矩都腌进了三魂七魄里,每日衣衫平整、冠带周正的自堂上过,都能隐隐约约飘出些辅政重臣的味儿来,任凭整日整夜不眠不休盯着这人细瞧,也是守节知理瞧不出一点错处。
在朝臣范,在野师范。
这种老臣,最难对付。
姜偃行那阶梯快至一半,距她老师也仅有几步之遥。
老师写的一手好字,以手握笔时,最能让人感觉到何为高士雅意。
只是现下这双曾经清俊的手已是凸骨鸡皮,不会再握着姜偃手腕一撇一捺纠正字迹,而是借着她身形稍滞,平置于跪拜身前,看在姜偃眼中便是半步也不肯退的意思。
他跪的谨肃恭敬,苍老声音也极为刚直。
“王君新丧,凶徒尚未伏法,黎国万民惶如失祜,世子却于此时自冠自佩,行祭祀大礼,恐于子道有损,于臣节有亏。老臣不才,愧为人师,万望储君三思!”
国君暴亡而死因不明,此时取而自代,不忠不孝、其心必异。
无一字要求姜偃解释,却又在字字逼她解释。
她伸手去扶聂长史小臂想托他起来,对方却只是保持之前的姿态岿然不动,身后百官也低眉垂首,仿佛都打算在这场君臣对峙中静观其变。
姜偃看着对方一会儿,七上八下的心反而定了。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拉着禾川的手矮身下去,俯于聂至章耳侧,语气里带着恰到正好的乖觉和无可奈何。
“无论昨夜发生何事,现下姜家活着的仅有我二人,储君抑或王君,无非须越过一个‘礼’字。
老师虽是直臣却并不迂腐,知道速立国君远比找出真相重要的多。您搭这样大的戏台当着百官问话,想必知我信我,更是已帮我想好了对策。
偃并非糊涂之人,定能唱好这出戏,老师且安心。”
耳语罢了,她便长身而起对着那祭台俯身三拜,接着朗声道:
“偃虽年少,亦读书学典,躬知奉天神以为尊、奉帝皇以为上,奉君父以为纲的道理。然若纲常欺于尊上,忠孝难以两全,则只能揆其一。
我只知黎国之主,需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诸民。我姜姓后世,必先立德而后立功,不以斗蠡之能窥伺神器,偃此番代父祭祀大荒,以正尊位,但求神明天子垂佑,全我宗祀于后代,偃虽死可矣!”
这一番话在其他朝臣心里均是晴天霹雳。这明明白白说的是国君姜尚有了谋反之心,储君为全大义忍痛灭亲,现在正是要借大荒司祭天之日请罪,乞求上神垂怜。
一时间交头接耳之声四处尽起。
毕竟老国君历来律己甚严,持身极正,如若真有这种图谋,可谓是掩藏甚深。自己身为黎国之臣只能选择跟随主人,恐怕到最后也得落个身首异处。
念及脑袋现在还稳稳当当安在脖子上,一时只觉这条命都是世子所救,也不知该信还是不信,该喜还是该忧。
姜偃料到周遭这反应,便回头看了一眼禾川,想示意他扶聂老起身,却见他面具之中露出那一双眼睛神色复杂,似是略有些同情哀伤。
她一时错愕,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话能糊弄黎国百官却骗不过去个乡野蓄民,心下讶异得很,只得自己上手扶起了聂老。
聂长史这下倒是没再别扭,从善如流的起了身,仿佛能洞悉世事的一双利眼却在禾川面上拂过,扭出个筋骨支离,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沉声答:“既如此,祭祀过后便请二位公子移驾殿内说明。”
禾川却被那笑容吓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片刻后又想起自己此刻是公子宣,只能僵硬的把脖子再抻回来,不妨扭了一下。
聂至章起身,其余众臣也都看明白了此刻局面,寂静无声的在阶梯中央让开一条宽阔道路。
姜偃在将自己剜心掏肺、割肉斫骨后,终于艰难的在这漫漫长路上踏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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