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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殿宴席已备,诸位随意,招待不周,见谅。”他抬起眼,这次没有看任何人:
“孩子该休息了,我们先行一步。”
没有道别,也没有等回应。他转身时玄色衣袖带起轻微的风,拂过最近一桌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满堂摇曳的烛光。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侧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紧抿的唇角,和微红的眼尾。
“诸位……”
“……慢用。”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踏入廊下,只给人留下一个高大孤独的背影。夜里的凉风卷起他的头发,拂过孩子的小脸,被孩子伸手抓住了。裴惊澜低着头,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让远远望着的几个女修瞬间湿了眼眶。
夜风很凉,怕孩子冻着,他将襁褓又裹紧了些,让孩子的脸完全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的节奏,是这寒冷夜晚唯一还能捂热他的东西。然后继续向前走,再没有回头。
朱门内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渐渐模糊成遥远的风声。只有怀里这小小的重量,沉甸甸地、真实地贴着他。
走向长阶尽头,看到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时,他忽然极低地说了句话,被风吹散在庭院里:
“我们回家。”
商议(一)
12商议(一)
云栖宫的红绸尚在,满月宴的余温尚在空气中残留,可裴惊澜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宴席上推杯换盏的声音犹在耳畔——那些声音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扭曲。他怀中抱着刚满月的裴琰,孩子裹在绣着祥云纹的锦被里,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全然不知这世间的悲欢。
一个多月了。
谢静渊已经在他准备的那具千年寒玉榻中,无声无息地躺了整整一个月。
裴惊澜屏退了所有侍从,将裴琰交代给奶娘,独自穿过长长的、昏暗的回廊,来到云栖宫后山禁地的冰室。石门开启的瞬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冰室中央,寒玉榻通体剔透,棺内榻上铺着厚厚的雪蚕丝锦。谢静渊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是毫无生气的苍白,长睫低垂,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裴惊澜记得,那是他昏迷前最后穿着的衣裳,如今已被仔细整理过,连一丝褶皱也无。唯有他散落在锦缎上的霜发,和那比宣纸还要脆弱几分的脸色,昭示着生命已离这具身躯远去。
生产那日的血色,至今仍在裴惊澜眼前挥之不去。
剧烈的灵力波动,谢静渊压抑的闷哼,产婆惊恐的呼喊,还有那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的血……他此生从未那样慌乱过,将毕生修为不要命地灌入谢静渊体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人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凤眸逐渐失去焦距,最后费力地、几不可察地,朝他怀中那个皱巴巴的小小襁褓偏了偏头,便再也没了动静。
“阿渊……”
裴惊澜的声音在空荡的冰室里响起,干涩嘶哑。
“裴琰满月了。”他对着榻上人低声说着,像是寻常夫妻间的絮语,“他长得很快,眼睛很像你……很亮。”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谢静渊冰凉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蜷缩回来。寒玉榻的冷意,远不及他心中的万一。
“今日来了很多人,凌澈那小子竟也来了,嘴上不说,可偷偷塞了块极品灵玉给裴琰当长命锁。几位长老都说他像你小时候……”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
“可是阿渊,没有你,这满月宴……算不得喜宴……”
——无人回应。
只有冰室内永恒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下人通禀医修一干人已在丹心殿等候,裴惊澜才像是猛然惊醒。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人,决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冰室。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去了丹心殿。
殿内灯火通明,药王谷的几位长老、死生之巅最好的医修、以首座长老徐哲为首的几位重臣,以及凌澈皆在,显然已等候多时。见裴惊澜进来,气氛顿时更加凝重。
裴惊澜看了一眼睡着的裴琰,又小心地交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可靠老嬷嬷,转身面向众人,玄衣如铁,眸底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一个月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诸位,可想出法子?”
几位医修面面相觑。
为首的药王谷长老华月山乃当今神医,从不出谷,因不忍一代宗师陨落,自请前来救治谢静渊。他也叹了口气,拱手道:“陛下,谢宗师当日是筋脉尽碎,本源枯竭,加之血崩伤了根本……魂魄虽因您及时以聚魂灯温养,未曾立刻散去,但身躯生机已绝,回天乏术啊。这一个月,我等用尽方法,实在是……”
“我不想听这些。”裴惊澜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华长老,你是从药王谷出师的,药王谷典籍浩如烟海,莫非就没有一星半点关于重塑生机、唤回亡者的记载?无论多凶险,无论需要什么,告诉我。”
凌澈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裴惊澜!你清醒一点!师尊他已经……你这一个月不眠不休,除了处理必要政务就是守着冰室,还要照顾裴琰,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世上岂有死而复生之理?若有,岂不是乱了天道轮回!”
“天道是什么?”
裴惊澜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讽,“凌澈,若天道就是让他为我诞下子嗣,再在我眼前血流殆尽,那这天道,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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