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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啥钱。”老王摆摆手,粗粝的手掌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这车瓜至少得卖两天,拖了你的福,我今晚能早点收摊回家了。”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你大娘做了冷面,荞麦面搁冰水里镇着,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辣子,再就着两口烧刀子,别提多美了。”
宋闻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他单手抱紧了怀里的西瓜,将另一只手里的网兜递过去:“晚上加个菜。”
暮色更沉,宋闻抱着西瓜往巷子里走,背后传来老王收拾摊子的声响,木板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渐浓的暮色里漫散开去。
巷子的倒数第三个门,是宋闻的家。
朱漆门板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门轴生锈,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走了趴在墙头的老猫。
院子四四方方,左边的杏树的枝叶就快探到屋檐,右边的李子树挂着几个青黄的果子,叶子被白日的阳光晒得打卷,却依旧透着股蓬勃的生机。
宋闻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年。前十年,院子里总飘着母亲熬粥的米香,父亲会坐在杏树下教他下棋,偶尔风过,吹落了枝上不稳的青杏,宋闻捡起啃了一口,笑着说“好酸”。
十岁的那年夏天,宋闻的父母出了车祸,灵堂就设在院子里。那日的情形,宋闻回想起来总是模糊不清的,只记得吊唁的人多,来来往往碰落了满树的杏子。
后来,叔叔一家搬了进来,再后来,他就只剩了最东边那间背阳的小卧室,窗户正对着堆杂物的棚子,终年见不到多少阳光。
宋闻抱着西瓜在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斑驳的树影落在他湿透的白衬衫上,黏糊糊的布料总算透出了一点凉意。
推开主屋的门,刚刚迈进门槛,屋里反常的安静让他脚步一顿。
往常这个点,电视开着,风扇摇着,老旧的沙发里摊着叔叔,坐着婶婶,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却不同,两人直挺挺地坐在沙发的两端,见宋闻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笑意浮在油光锃亮的皮肤上,不怎么好看。
宋家起名讲究,隔代更换字数,宋闻这辈是单字,上一辈便是双字,叔叔排行老二,得了“仲春”这名。
“回来啦?”宋仲春率先开口,接过西瓜递给旁边的女人,“快切开,让小闻消消暑。”
婶婶姓赵,名双华。赵家起名倒是不讲究,她有个侄女叫了赵双双。
赵双华应得脆生,往厨房走时拍了拍宋闻胳膊:“瞧这孩子,热出一身汗。”
宋仲春拉着宋闻往沙发上坐,布艺沙发被他坐得塌陷一块,一股汗味混着烟味扑了过来。
“跟你说个事,是关于你爸妈的。”宋仲春突然收了笑,声音沉下来,眼神瞟向窗外,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你王婶的远亲,在陆家当管家,前几天跟我提了桩事。”
宋闻的呼吸微微一顿,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有关父母的消息了。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问:“什么事?”
“陆家你知道吧?你爸生前供职的森汇集团就是他们陆家的。”宋仲春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家现在正给家里的一个公子哥找伴儿,我琢磨着,你去再合适不过。”
“伴儿?”宋闻没懂。
“就是那个。”宋仲春竖起两个大拇指,对着勾了勾。
赵双华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将话挑明:“那公子哥听说也是个不正常的,不爱跟姑娘来往,他们家怕他被外面的人带坏了,现在急着给他找个老实稳妥的伴儿,这可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她像提到秘辛一般,神色夸张:“你爸妈当年被撞去世,虽然定性为意外,可你爸刚当上分公司的财务总监就出了事,我总觉得跟陆家脱不了干系。当年我们没权没势查不出证据,也没要来补偿,这些年憋的这口气,你就不想出吗?”
宋仲春在旁边狠狠一拍大腿:“就是这话!你去了陆家,跟那公子哥处好关系,找机会查查当年的事,说不定就能找到证据,让陆家偿命、赔钱。”
他往前凑了凑,唾沫星子喷在宋闻手背上,“而且每月还有补贴,能帮衬家里,多好的事。”
赵双华拿起一块西瓜塞到宋闻手里,语气里的鄙夷呼之欲出,却又被对金钱的渴望紧紧包裹着:“俩大男人凑一对确实不像个样子,要不是为了你爸妈的事,我们也不能让你去做这种丢人的勾当。你去了就得机灵点,别光顾着自己舒坦,把该查的查清楚,这才是正事。”
宋闻低头在西瓜上咬出个月牙形的缺口,瓜瓤甜得发腻。
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灶上温着的水,不冒热气也不结冰,他只觉得这瓜熟过了头,甜得叫人心里发空。
咽了西瓜,宋闻慢悠悠地开口:“我有对象了。”
“有对象了?”宋仲春猛地弹起来,嗓门拔高,“什么时候的事?不是一直没人看得上你吗?”
话刚落就被赵双华拧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赵双华堆起笑:“你叔叔嘴上没有把门的,小闻你别和他一般计较……对象这事是什么时候定的?”
“就这两天。”宋闻又咬了一口瓜。
赵双华的笑脸挂不住了,冷哼一声:“你性子软,别让人骗了,再说你不想查明真相,给你爸妈报仇了?”
宋闻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放在茶几上,指尖沾了瓜汁,轻轻搓了搓:“说真的,不怎么想。”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对面两人瞬间炸了锅。宋仲春指着宋闻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混账东西!你爸爸妈妈要是有在天之灵,知道你这么没良心,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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