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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珩站在东宫门口,像是专候他们来。三人时常见面,简章寒暄了几句,明忠和英珠便垂着头要往里进。
商白珩回身叫住了他们:“明公公、英公公,殿下舟车劳顿,天大的事也不急于一日,你们开口慎重。”
明忠和英珠步子顿住。
明忠抬头欲言又止,英珠则一直强压着脑袋。
商白珩看他们这神情,心中便已明白,此事无可驳回了。他沉下脸来,阴沉地说:“都是办事人,你们也做不了主。”
明忠叹气,英珠用力地吸了下鼻子,泪珠儿无声地掉进雪里。
-
商白珩守在东宫正殿外。
听到里面杯子落地的碎裂声时,他用力地攥紧了手,望向靖都这场初雪。
东宫地面上的雪,宫人们及时扫了,顷刻工夫又铺了细细一层。
靖都许久没下如此大的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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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里灯火通明,地龙温暖。
燕熙坐在书案后,他的面容被夜灯照得绮丽,却在听到明忠的话后如坠冰窟,手脚冰凉。他被宋北溟养得红润有脸瞬间失去血色,豁地从座位上起身。
他霎时如丢了呼吸,僵硬站着,嘴唇翕动,心口似被重击,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猛吸一口气,才找回声音:“是父皇纵容姜氏杀我母后的?!”
明忠伏下身去,不忍再说。
英珠此来,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可他知道自己仍然是往燕熙心口捅刀子的同犯,他深伏在地,把正红的地毯哭湿了。
他想到唐遥雪,心中更是痛苦,哭得簌簌发抖。
“你们为何此时告诉我?”燕熙面色冷凝地盯着伏跪的两人,倏然想到什么,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是父皇派你们来的?父皇根本不怕我知道,是不是?”
“是。”明忠觉得自己非常残忍。
燕熙又骇又气,呆立原地,久久发不出声音。
英珠觉得不对劲,不放心地抬头。
正对上燕熙变红的双眼,那眼里正在掀起惊涛骇浪,像要吞噬什么。
英珠服侍过燕熙多年,本就与燕熙亲近,且对燕熙还算了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燕熙。
英珠心中大骇,浑身一个哆嗦,只道大事不好,哇的一声痛哭,扑过去,抓住了燕熙的衣摆说:“殿下,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假借他人之手,杀我娘亲,无异于主犯!”燕熙旋身,将英珠手中的衣摆抽出来。他脸上已是乌云密布,一双眼变得通红,出手如电间抽出墙上挂的“流霜”,转眼便出了正殿。
商白珩在门外候着。
他把殿中燕熙的愤怒听了个大概。
执灯者一直在查唐遥雪的死因,周慈断断续续也给他透了底。商白珩聪明绝顶,当下几个消息拧在一起,他猜出的情况已然接近了真相。
“微雨。”商白珩拦住了燕熙,他也从未见过燕熙红眼的状态,但他亲自教的学生,他单从燕熙的脸色就能判断此时燕熙已在发疯的边缘,用力地盯住燕熙说,“冷静,屏息,克制。”
燕熙听到了老师熟悉的声音,他顿住脚步,好似静下来了,定定地瞧着商白珩。
商白珩拉住燕熙袖摆,刻意放缓语速:“‘事缓则圆,人缓则安,语迟则贵’,微雨,成功在望,不要冲动。”
燕熙垂着头,站在雪里。
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和单薄的肩上,他瘦了许多,褪了白裘后,站在风雪里,脆弱得让人不忍多看。
燕熙视线在商白珩身上停着,他看商白珩摘了官帽,那白了大半的头发让他觉得刺眼。他一向听商白珩的话,也知道商白珩总是对的,他知道自己现在被“荣”撺掇,于是告诉自己要冷静。
燕熙握刀的手攥得生疼,气血翻涌间有血腥味冲到喉间,他硬生生咽下去。
他只穿两层薄衫在冰天雪地里也不觉冷,像是突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偏头瞧了会落雪,恍然问商白珩:“老师,记得五年前,我逼您给我用‘荣’时说过‘不由我,毋宁死’,也说过‘我绝不在别人的刀口下讨日子’。我用了五年时间,让自己成为‘拿刀的人’,可是现在我仍不自由。我殚精竭虑、耗尽心力,时至今日为何还要约束自己?我本就是祸藏猛虎之人,忍耐至今,只为那个位置。我原本还能等,可恨意让我痛苦,我不想再等了。”
“微雨——”商白珩发觉了燕熙的不正常,大声唤周慈和小夏先生来,他惊得脸色发白,急声劝说,“微雨,莫急,为师会帮你,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老师,不要说了。”燕熙强行压制着翻涌气血,他也在努力让自己冷静,理智与冲动的交锋让他身子忽冷忽热,这使他看起来眼神茫然,红透的眼睛竟是有几分无邪的意味。这很矛盾,在他破碎的气质上,却诡异得恰当。他的目光不知该放在何处,顺着一片雪花,终于强迫自己望住了商白珩,他难过地说,“身为人子,若此事都能忍,我便枉为人子。我来此处,身躯、血肉、筹划,皆是娘亲所给。我为她报仇,天经地义,势在必行。老师,若我此生皆是痛苦与忍耐,那这人生太不公平了,我不要忍耐了。”
商白珩被燕熙这种癫狂邪性的神情骇到了,他怕刺激到燕熙,放低了声唤他:“微雨。”
“我以为刀已经在我手中,事到如今,他还是可以轻飘飘地主宰我的悲欢,甚至一念就能取我性命。他不惜叫我知道真相,便是等着我去寻他。我与他,你死我活,互不相让。老师,您是知道我五年如何忍过来的。五年前您说‘殿下所求,为师誓死成全’,若您还是当年的商道执,便不要拦学生了。”
“为师……”商白珩心绪狂涌,坚忍如他也哽咽了。
他太心疼燕熙了,他当然知道燕熙所受的苦,燕熙的历练和挣扎,五年里是他陪着过来的。“荣”是他亲手送给自己学生的,那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一遍遍强调自己是燕熙的老师,其实只是避重就轻,真正让他无法面对燕熙的是“荣”,他为了成功,和燕熙达成了不惜代价的盟誓,他不再有资格去享受燕熙的美好。
商白珩从前不知道自己也会有悔恨之日。
他是清明,不计生死,可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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