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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容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这一笑,反叫郑博愣住了,问:“怎么?”
郑观容摇头,郑博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实在看不透郑观容,虽是兄弟,但他年长郑观容太多,往往是以子侄看待,可郑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郑昭之后的这几个孩子,不管是郑太妃还是郑观容,行事都叫郑博看不明白。
郑博离开了,郑观容放下茶盏起身,看着厅前的玉兰树。这株玉兰是好玉兰,枝干粗,开的花是粉白的,只是在秋冬天栽种,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活。
叶怀从回廊中走过来,来寻郑观容,他到厅内,立时就察觉到郑观容神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郑观容摇头,握住叶怀的手,道:“其实朝堂之上,最不该的就是心软,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政敌。”
叶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郦之记住了。”
郑观容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转眼又笑开了,道:“难得你来,不提这些事了。”
他看看叶怀,叶怀今日难得穿一身艳色,宝相团花的红罗袍,他这样严肃的人,穿这样端正的红,有种凛然不可犯之感。
“谁给你挑的衣服,险些叫我以为是梅花幻化成的精怪。”
叶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放春拿的衣服,叫冬天里穿明亮些。”
“她眼光不错,穿上正衬你。”郑观容一面同叶怀说笑,一面与他一道走了。
年关将至,又是好天气,郑观容的院子里正在清扫旧物,一些箱柜搬到院中擦抹晾晒,从那些金贵的书画之间,叶怀翻到了郑观容练画时的本子。
那不是同一时期画出来的,纸,墨各不相同,但是被人细心裁剪装订成一卷厚厚的图册。叶怀从头往后翻,开始只画些简单的花瓣和叶子,笔触很稚嫩,后面就很像模像样了。
郑观容画腻了花,也画些别的,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细长的笔,圆形的砚台,菱形格的花窗,屋檐上的瓦,还有鸟雀,荷包,灯笼,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这还是我长姐收起来的。”郑观容从叶怀手中接过画本,翻了几页,颇多感慨。
郑观容父母早逝,他与二姐郑明都是郑昭一手拉扯大的。郑昭是长姐,做长姐的不容易,大家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长姐就得担更多的责任。
郑昭短暂的一生,算得上丰富多彩,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虽然背靠郑家嫡系,但究竟大小事情还要自己做主,索性她从小也是个有主见的。她在本家的学堂里念书时,做的文章压过一众兄弟姐妹,她后来经商,短短几年就把郑家凋敝的家财翻了好几番。
本家那些与郑昭同岁的姊妹兄弟,甚至是侄子侄女,都乐意跟着郑昭玩,老太爷年年春节都要把郑昭叫来,每次见了她,总要感叹可惜不是男子。
“她及笄之后,婚事便不能不考虑了,那时还是庆王的先帝并不受宠爱,但长姐挑中了他,嫁与他为妻。婚后,有她的辅佐,庆王屡屡在皇帝面前立功,这皇位,其实是我阿姐替他夺下来的。”郑观容道:“大概也是因为慧极必伤,阿姐生育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早地便撒手人寰了。”
叶怀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吩咐人将这画册仔细收起来,道:“长姐死后,我与二姐彻底闹翻,她看不惯我争权夺利,宁愿去边塞都不愿意留在京城。她觉得我凉薄,更觉得早晚有一天我会跟长姐一样,聪明太过,伤人伤己。”
郑观容看向叶怀,“郦之,你觉得我会背万世骂名吗?”
叶怀摇头,“老师是能臣,世上能人,没有不毁誉参半的。但我相信,十年后,百年后,会有人证明老师是对的。”
郑观容笑起来,将叶怀揽进怀里。
腊月二十前后,官署封印,叶怀便不必去上值了。一连几日叶怀都不在家,偶尔回来,脸上总是倦倦的。
聂香有点看不下去,觉得不该这么放纵。
叶怀略有些不自在,郑观容知道他这段时间无事,根本不放他走。两个人待在郑观容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不拘白天黑夜的胡混,若非是冬天,叶怀真是连件衣服也穿不上。
聂香不好多说什么,只把礼单拿给他看,这是预备给同僚的节礼,聂香让他看看还缺什么,趁现在各种店都开着,倘或有缺,尽早采买了。
叶怀领了活出门,同两个小厮出门采买,除了送礼的东西,自家过年也不能省了。叶怀去肉铺定了一只羊,几只鸡,去鱼行挑了十几尾活蹦乱跳的大鱼,边养边吃。酒和糖,聂香预备了,不用再买。一些果干,核桃,枣子,盐豆,柿饼,各订一担,由人送到家去。
叶母特意叮嘱了,叫叶怀别忘了买些彩纸红烛,尤其要一匹红绸,祭祖时用。聂香想要花,叶怀便买了两盆兰花,卖花的说一定不能冻着了,但叶怀估计这样冷的天,就是放在炭盆边,也未必能开花。
叶怀回到家,前院里支了个摊子,几个人围着看,叶怀走过去,原来是定的羊到了,肉铺的人正给切分。
垂花门边聂香和两个小丫鬟都在看,屠户手里拿一把刀,手边还有一排各种不同的刀。刀不大,却十分锋利,羊肉在刀下面像豆腐似的,一划一切,新鲜完整地一块肉就掉了出来。
叶怀走过去,聂香感叹道:“古有庖丁解牛,我今天真看到解羊了,动作那样流畅,真是赏心悦目。”
“连卖羊这样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干,”叶怀很赞同,“我看他那功夫不是一日练成的。”
他着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正要去同叶母说一声,聂香却拉着叶怀去了正房东次间。次间里堆些箱柜,当中放有一个二尺来宽的漆木箱子,上了一把铜锁。
聂香把锁打开,里头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叶怀惊讶道:“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这是卖糖和卖酒的钱,跟柳郎君分了之后,我全换成金子了。”聂香说:“是柳郎君的主意,他还教我换一箱铜钱给伙计们发年礼,你不晓得他们个个多高兴。”
“柳寒山可真是个金宝贝。”叶怀看向聂香,感叹道:“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聂香把箱子重新锁上,笑着说:“忙是忙些,可我高兴啊。”
除夕那一日,吃了早饭,厨房里就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炸鱼炖肉,香味一直往院子里飘。两个小厮洒扫庭院,小丫鬟把个人的新衣服都分好,回去陪着叶母,叶怀与聂香往正房门口贴对联。
对联刚贴上,门外就有动静传来,是郑家的节礼到了。叶怀拍了拍衣服,走出去看,除了惯例的笔墨纸砚,布匹香料酒水等物,郑家还送来了好些梅花枝,有白有红,都含苞待放。
叶怀吩咐人给了红封,叫人把东西都抬走,自己却去看那些梅花。
他问聂香后面还有什么事没有,聂香摇头,叶怀就把梅花都拿到自己东厢房,找出好些梅瓶,一边修剪一遍随心所欲地往梅瓶插。
这些梅花统共插了十来瓶,各个房间里都放上两瓶,还有两瓶好的,放到正房叶怀父亲的画像前。
叶母正好从西厢房里走出来,道:“时辰差不多了,去给你父亲拈香。”
叶怀回房换了身新衣服,走到正房厅中,叶母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聂香站在侧边,叶怀在地上跪下,恭敬地嗑了三个头。
叶怀的父亲是吏部的官员,他性情刚肃,不苟言笑,为官时曾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因为替同僚仗义执言而被贬官,其后做了十多年的县令,再没能回到京城。
“你父亲生平最厌恶不平之事,他虽遭遇不公,但牢记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不敢有一丝懈怠。如此,他去世之时,仍可说一句无愧于人。”
叶母道:“怀儿,你也应当牢记清正的祖训,勿使你父亲面上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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