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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好文瞬时神情冷下来:“小方镇长是反对这笔投资?”
别说肖远山和秦副镇长,旁边的胡委员都觉得方晟有点过分。工作中矛盾归矛盾,但大家要站在一切有利于三滩镇经济发展的高度看问题,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把党委会开成斗气会。
方晟道:“我说的问题不是是否同意投资,而是厂址。”
牛好文一愣,随即道:“厂址是薛老板看中的,我已表示同意。”
“西郊是乡镇公路必经之地,关系到三滩镇的形象,两个月前我好不容易说服造纸厂整体搬迁,如今刚走一个重污染企业,又来一个重污染企业,大家觉得好吗?我又怎么面对造纸厂投资者?”
胡委员深以为然,补充道:“以前县领导到咱三滩镇,每次经过造纸厂路段都关紧车窗——味道难闻嘛,耐火材料厂虽然没那么大味儿,但浓烟滚滚确实有损三滩镇形象,对附近居民、河流的污染也不可避免,我觉得小方镇长考虑得有道理。”
肖远山赶紧跳出来做和事佬:“再跟薛老板协商一下,厂址改到鸿升染织厂东侧,那儿正好有块空地,几家厂也正在联合做治污方案,牛镇长觉得呢?”
牛好文恨不得一口把方晟吞下去!
薛景山之所以选择镇西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认准那块地处于黄金地段,早晚会大幅升值,商业前景无限。兴建厂房时,他会把靠近公路的一侧暂时空着,过两年以厂区附属用房的名义盖酒店、宾馆,合资搞加油站等等,收益远比耐火材料高得多。牛好文多少猜出他的用意,但急病乱投医,心照不宣地答应下来。
因此不是换址的问题,而是薛景山拿不到那块地肯定不干,五百万投资将成泡影。
“耐火材料跟造纸污染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污染程度也不在一个等级,不能相提并论!”牛好文态度强硬,“我觉得吸引投资的时候头脑要灵活,思路要清晰,不能僵化地用条条框框来限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固执已见,什么都要投资者服从自己的想法,这样怎么干工作?还要不要投资?”
丁书记扔了根烟过去:“别激动,牛镇长慢慢说。”
牛好文硬邦邦说:“我当然激动!好不容易跟人家老板达成共识,连开工时间都谈妥了,想不到拿到党委会上咱们小方镇长轻飘飘一句话,项目泡汤,我能不着急吗?”
“要是不能有反对意见,党委会集体讨论岂不沦为形式?”方晟寸步不让。
牛好文急了,一拍桌子道:“那也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如果这样我就说行!”
“好文!”丁书记不悦地说。
“唉,我也觉得不值得为厂址问题得罪人家,那块地空也是空着,砸个五百万下去我们不亏,何况后面还有追加投资,小方镇长以为呢?”肖远山是墙头草,那边态度强硬就往哪边倒。
方晟深深吸了口烟,摇头道:“想必大家没细看我上次提交的镇经济发展五年规划,那块地早有用途!”
“什么?”
包括丁书记在内都很狼狈。所谓镇经济发展五年规划,是方晟在党委扩大会上大谈发展宏图,提出建设多个经济带,构建全新的三滩镇整体布局后,觉得意犹未尽,遂精心整理成图文并茂的材料分发给班子成员。对此丁书记等人不以为然,稍微翻了一下就扔到旁边,没准已跟旧报纸刊物打包卖掉了。
胡委员毕竟多年党政办主任,应变较快,搪塞道:“时间这么久大家都忘了吧,不如再提醒一下?”
方晟早料到如此,道:“在五年规划上,三滩镇西郊公路入口共十四公里地段,将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带,力争五年内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链。”
“高新技术产业?”牛镇长嗤之以鼻,“纸上谈兵吧,现在到哪儿找高新技术企业,人家又哪里愿意到这又偏远又落后的地方投资?”
“决非空中楼阁,我当然有依据,”方晟正色地说,“大家都知道县里一直在省里努力推动沿海风电项目,三滩镇范围内海域完全符合风力发电各项条件,预计将是重点建设地区……”
肖远山是县风电项目推介小组成员,自然熟悉相关情况,笑着打断道:“小方镇长别对风电项目抱太大期望,那是县里拿大头,建成后风电产生的利润也跟咱三滩镇没关系,况且风力发电无须劳动力,又不能解决就业问题,我们顶多捞点田亩补偿费。”
“但是以风电发电为核心的配套设施生产呢,难道从省城一趟趟运过来?”方晟反问,“风力发电机组相当于汽车,需要就近配置完整的产业链,如风机叶片、塔筒、外罩、面板、支架,以及电机、风机等,这些配件有的体积巨大,有的精密要求度高不能颠簸,有的属于长年易耗品,都不方便长途运输,因此风电公司必须要带一批企业来三滩镇落户,当然如果我们工作不到位也会被兄弟乡镇抢走。怎么安置它们?”方晟环视四周问,举起指头一个个掰,“第一必须交通便利,第二远离镇中心防止辐射,第三与电子产业相邻形成立体开发模式,而镇西郊那块地以及延伸带都符合以上要求。”
牛好文还不死心,追问道:“听起来很美好,可是有没有具体落实时间?一年、两年、五年还是十年?五百万投资泡汤我无所谓,如果风电项目再迟迟不到位,岂不驼子摔跤两头不着地?”
这时肖远山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说:“刚刚忘了说,上午正阳转给我县里的会议通知,后天上午召开风电项目推介小组会议,有县领导出席。我打听了一下,可能要在会上宣布重要事项。”
牛好文一口茶差点呛着,心里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暗骂真是猪一样的队友,这么重要的情况不早说。转念又想主要是朱正阳处于关键岗位,一有风吹草动及时通风报信,大概心里有底,方晟才突然抛出高新技术产业带的话题,并联系风电项目大谈特谈。
要拿下方晟,必先斩断其左膀右臂朱正阳!牛好文暗地里下了决心。
丁书记看出局面从相互纠缠扭杀到呈一边倒态势,总结性发言道:“关于耐火材料厂选址一事,麻烦牛镇长跟薛老板沟通协商,建厂为了开工赚钱,选在哪个地方至少不是决定性因素,对不对?放到鸿升染织厂旁边便于环境综合治理,确实是利在长远的方案。当然肖镇长那边也及时通气,看后天会议上的情况,如果风电项目仍然遥遥无期,小方镇长不妨考虑如何吸引高科技企业入驻,总之原则是不能把地闲置,大家认为呢?”
“老狐狸!每次不摆出各打五十大板的公平架势会死?”牛好文腹诽道,可明摆着大势已去,不得不勉强同意。
回到办公室方晟紧绷的脸终于释放出笑容。其实牛好文冤枉朱正阳了,朱正阳根本没透露肖远山参加风电项目推介小组会议的消息,而是县发改委程庚明打电话说的:省发改委已批准黄海县沿海风电项目立项,近期浩瀚风电投资公司将入驻县城开展一系列前期工作,风电发电机组将主要分布在三滩镇沿线旷野,计划三年内建成并网发电总量总装机容量400兆瓦,发电量6亿千瓦时,预计明年上半年风电配套设施的中下游产业会陆续抵达黄海,研究部署落户问题。
程庚明提醒道:“一定要提前做好工作,免得到嘴的肥肉被抢掉,据我所知前阵子就有乡镇听到风声,直接到省城跑项目,由于条件优惠,有些企业答应优先考虑——对他们来说只要运输半径控制在半小时内,厂址放哪儿都一样,谁不想多沾点便宜?所以他们乐见乡镇之间打得头破血流。”
省城?方晟把亲戚朋友想了个遍,摇摇头,又拿出大学和中学的同学录,一页页翻过去,突然眼睛一亮,发现有个在电力公司工作的大学同学,叫于舒友,连忙打电话过去。于舒友在计划企管部工作,听说过风电项目的事,爽快地答应帮忙联系。
“听说周小容结婚了?”谈完工作后于舒友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晟心里一阵刺痛,道:“是上个月吧,我没去。”
“当初你俩是大家最看好的,想不到……校园恋情终究一场空啊。”于舒远似乎有很多感慨,然后又聊了一些同学的情况后才挂电话。
方晟满不是滋味。
当他想彻底忘掉时,周小容总会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显示她的存在。她结婚后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然后把她的号码设为黑名单,再拉黑她的QQ号——这样做并非绝情,而是觉得已无联系的必要,藕断丝连对两人都不好,不如想忘于江湖。
方晟自知在感情问题上有些优柔寡断,想从周小容开始变得果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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