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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此处似是一条地下矿道,裂风从岩缝里钻出来,刮在皮肤上,刺骨阴寒。
远处兽吼低沉,修士濒死的惨嚎断断续续,在空荡的隧道里反复回荡,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才发觉手腕脚踝皆被锁灵镣铐锁死。
黑铁镣身刻满禁灵符文,稍一挣动,符文便泛起冷冽微光,顺着经脉直刺丹田。她元婴后期的修为,被封得只剩一成不到。
冯秋兰撑着凹凸不平的岩壁,一点点坐起身。
镣铐随动作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震得经脉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髻,那根于渊赠予的玄黑发带,还安安稳稳系在发间。
没有异动,没有如往日遇险时自动护主的灵光,连一丝半缕属于他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绝望与无力,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一路走来,终究还是逃不脱既定的命数吗?
四海镖局因她受牵连,满门被屠,东家花四海至今下落不明;谢攸宁为护她不惜叛主,遭神魂反噬,大半时日只能困在剑中温养;于渊正受噬心蛊日夜剜心之痛,神智昏乱;就连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苏宝岑,也为她重伤被擒,生死未卜。
她像困在囚笼里的鸟,拼尽全力振翅,撞得头破血流,却连半分天光都触不到。
她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她想改变的命运,却怎么也改变不了。
冯秋兰闭上眼,鼻尖微酸。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女声,隔着几步远,带着警惕,又掺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试探。
“新来的?也是被扣了勾结魔修的帽子,扔进来等死的?”
冯秋兰睁眼循声望去。
岩壁阴影里坐着个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劲装早已磨得破烂不堪,露在外的胳膊与脖颈上,新旧伤口纵横交错。
她眉眼本就明艳,即便此刻面色憔悴、唇色干裂,眼底仍燃着一股朗利如刀的悍劲。
那张脸,竟是她踏遍万水千山,寻了快一整年的人。
“花大娘?”冯秋兰呼吸一滞。
花四海也愣了。
借着矿道尽头晃悠的暗红微光,她盯着冯秋兰看了半晌,才猛地撑着岩壁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腰间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快步挪到近前蹲下身,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当年栖霞城,雇了我们镖局车队的冯小友?”
“是我。”冯秋兰望着她满身伤痕,喉间堵得发涩,“我找了你快一年了。”
花四海蹲在她面前,瞥见她腕上嵌进皮肉的锁灵镣铐,眉头拧成疙瘩。刚要开口,便被冯秋兰抢先截住话头。
“花大娘,李镖头临终前,托我给你带句话。”冯秋兰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千钧,“他说,如约护住了镖局托付的家小,完成了东家交代的事,只是没能护好镖队兄弟,对不住你。”
一句话落,花四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三年,未曾掉过半滴泪,此刻嘴唇哆嗦着,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
李远是跟着她从凡俗界一路摸爬滚打的老兄弟,是四海镖局里她最信得过的人。当年镖局一夜遭屠,她拼了命将年幼亲人与镖局仅剩的家当托付给他,让他走密道送回凡俗老家,自己则留下追凶复仇。
这三年困于地底,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批人,最怕的,便是自己托付出去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
“他……是怎么走的?”
花四海用手背抹了把脸,指节老茧蹭得眼角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紫霄仙宫的弟子,将他炼成了血尸。”冯秋兰喉间发涩,闭了闭眼,那日血池景象再度涌上来,“最后关头,他挣开操控,以命护我一程,自爆前,将这句话托付给了我。”
话音落下,望着花四海泪流满面的模样,积压许久的愧疚彻底决堤。
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花大娘,对不起。当年镖局祸事,是我与于渊连累了你们。灭镖局、害李镖头的人本是冲我们来的,却让镖局兄弟白白送命,让你落得这般境地。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她说着,头越垂越低,心底满是颓丧和无力。
“你这冯丫头,平白道什么歉?”
花四海吸了吸鼻子,抬起未受伤的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镖局不过是无辜被牵连。”她声音仍带哭腔,却磊落坦荡,“是紫霄仙宫这群人模狗样的畜生,抓不到于渊,便拿我们走镖的撒气,与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干系?”
“我被关在这里三年,见得多了。”花四海往她身边挪了挪,背靠冰冷岩壁,抬手指向矿道深处,“这里关的,全是被他们罗织罪名构陷的无辜人。有被夺了天材地宝、断了灵脉的散修,有撞破他们龌龊事不肯低头的低阶弟子,还有像我这样,报仇不得便被扔进来等死的。”
“他们要害人,从不需要理由,不过是挑软柿子捏,当真与你无关。”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悍光灼灼,“更何况,李镖头以命护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替这群畜生背锅的。”
“你看看我。”花四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痕的笑,指着自己满身伤痕,“我被关在这里三年,灵脉被废三次,骨头断了十几根,都未曾想过认命。你不过是被封了灵力,倒先把自己的心困死了?”
“你若垮了,用命护你的李镖头,才真是白死了。”她声音一点点沉下来,“丫头,愧疚无用,眼泪无用。活着出去,让这群畜生付出血的代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矿道寒风刺骨,却吹不散花四海话里那股滚烫韧劲。
冯秋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她不能认命,更不能死在这里。
眼底麻木与颓丧渐渐褪去,重新燃起光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对着花四海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齿轮转动声划破隧道死寂。
沉重玄铁闸缓缓升起,血红光浪从尽头汹涌涌入,将整条甬道染成一片猩红,宛如一条通往死局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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