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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谷翘自嘲地笑了笑。本来冒险还是能赚到几平米的这房子,现在日夜睡不着谋划雇车跟车的事,把娄德裕也叫来也忙了一阵子,一平米的钱也未必赚得到。
谷翘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突然失去了往前开的力气。以前她觉得人生只有一条路,往前奔就行了。但是在她往前奔的时候,又冒出来不知什么路障把她的路给堵住了。路就不能好走一点吗?
路边戴红袖箍的大妈隔着车窗见谷翘一直趴在方向盘上,她走近敲了敲车窗:“姑娘,你没事儿吧!”
很快,大妈见车里的姑娘抬头对着她笑:“大妈,我没事儿!”虽然她眼角疑似有泪,声音却脆生生的。
“没事儿就好!”
谷翘挺直了脊背,看着眼前的马路一直延展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说路难走还为时尚早呢!
她伸手去摸CD机,自从骆培因跟她说希望她每一个今天都感觉很好,而不是天天期待明天会更好后,她就没怎么听《明天会更好》了。但今天她又拿起CD机播放起了她熟悉的旋律。
是骆培因给她录的第六个版本。
谷翘没有回家,没有目的地向前驶去,仿佛前方没有尽头。《明天会更好》一直在车内响着。田块黑了,窗外有人卖红薯,六毛钱一块,一元钱钱两块。那买红薯的年轻母亲本来只想买一块,但仿佛觉得一元钱两块自己更占便宜,一下买了两块。
六毛钱一块红薯,一元钱两块红薯。谷翘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她真是傻了,这么简单的事她怎么现在才想到,平常卖衣服不就是这样吗?这次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一脚油门踩到了家里,娄德裕已经包好了饺子等着谷翘回家煮。
谷翘对娄德裕说:“爸,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去签合同,别等我了。”她特意回来取钱,也顺便告诉娄德裕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
“这么急,明天不行吗?等吃完饭再去!要不……”
“我不吃啦!”
娄德裕还没说话,谷翘已经又跳上了她的黄大发。
彭州听到加工户们把预付款涨到了全款:“付全款?那咱们的钱加一块,两车货都拉不够啊!”彭州连自己的存款加跟朋友借的钱一共凑了十二万。
“这些人也太不厚道了,当初他们做皮夹克还是你带起来的。他们那些个皮夹克的样式不都是你从各地踅摸来的。现在他们靠皮夹克赚到了钱,就把你给忘了,还出尔反尔……”
谷翘此时倒很平静:“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怕损失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我平常能拿到比别人低的预付款已经是人家看我的面子了。”
“你是说就这么认了?这些货才能赚多少啊?咱们还累死累活还担这么大风险,也不比我多去几趟莫斯科多赚多少。好歹莫斯科我也跑熟了。”
谷翘并没有直接和彭州直接说她的方案,她继续说:“只有利润能降低人们对风险的恐惧。要想让人们忽略风险,只有提高利润。”
“你是说给人加钱?”彭州一咬牙,“加就加,你说加多少?”
谷翘没有说加多少,而是拿出计算器,给彭州打了个数字:“你要还是只想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就得把单价提到这个数。”
“加这么多?能不能低点儿?”
“再低就做不成了。一件皮夹克至少能对半赚,只要能多进货,就是只赚不赔。你现在要是觉得不仅加钱还要给我分成,亏了,可以不和我做这生意。你可以直接去和加工作坊谈价钱。反正你自己拿货,多磨磨嘴皮子,至少也能拿到百分之八十的预付款,或者谈到一个你能接受的数字,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还省了我分你的成。不用觉得这样得罪了我。既然是做生意,当然是利润最大,我完全能理解。”
彭州一跺脚:“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加钱就加钱吧!听你的!也不知道价涨上去,他们愿不愿意把预付款给降了!”
谷翘此时已经决定跟彭州继续做这笔生意:“你准备好钱了吗?今晚咱们去签合同!免得夜长梦多。一会儿听我的,你别说话。”
加工作坊的老板们今天是第二次见谷翘,他们本以为谷翘会恳求他们降低预付款,都躲着不见。谷翘是集贸市场第一家搞猪皮夹克的,当初做皮夹克也算间接受惠于谷翘,这会儿如此不留情面地要求把预付款提到百分之八十,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再拒绝谷翘一次。
谁知谷翘坐下去就不走了,小老板们只好出来见她。谷翘一个字都没提降低预付款的事,她直接给了一个作坊老板们一张阶梯价格表。如果是预付款百分之八十,皮夹克单件还是原来的价格;但是随着预付款每降低百分之十,每件单价就涨两块。当预付款百分之八十的时候,一件皮夹克单价八十块;预付款降到百分之三十,一件就涨到了九十块。而预付款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二十,每件单价马上涨了五块。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我是个做长期生意的人。如果为了这点儿货我就不顾信誉消失,那你们未免就太低估我。不过我既然答应了要买你家的货,就说到做到。”谷翘从腰包里拿出钱,拍在桌上,笑着让人考虑,“这是我拿来买你家货的钱,我今天都带来了,今天我能带多少货走,您定!”
谷翘是带着四车皮夹克合同回的家,夜已经很深了,娄德裕在门口等她。
谷翘一到家,娄德裕就开始下水给她煮饺子。
有的饺子皮都破了,但谷翘没管,只是低头把饺子往自己嘴里送。
“大翘,这事儿我已经心里想了好几天了。怎么卖、一件卖多少钱你都跟我说清楚,我都按你说的办。你就甭去了。你一个女孩子跟车去这种地方……”
“女孩子怎么了?”
“开车的跟车的连跟你合伙的都是男的,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你也歇一歇,让你爹替你一回。”娄德裕抽了抽鼻子,年纪大了,突然容易伤感起来,“你放心,钱我一定给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一分都少不了。你信我这一回。这次我不会遇到点儿事就跑了,把家里都给你和你妈扛。”
娄德裕想解释他鼻子这样,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感冒了。但一个感冒的人,谷翘没准就更不放心他了,于是他也没解释。
“爸,我不是不信你。但是你没去过二连浩特,皮夹克的事我一下子也没办法跟你说明白。”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娄德裕低着头不看谷翘:“是我拖累了你,爸对不起你……”
“你以后对得起咱们家就行了!”谷翘狠咬了一口饺子,“爸,你这饺子包得真不错。”
出发前一天,谷翘特意去理发店剪了短发。她知道长发就跟耳环项链这东西一样,不光显眼,还多了攻击目标。头发一被人拽住,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去二连浩特这天,彭州几乎没认出谷翘,她戴着顶羊剪绒的帽子,穿着军大衣,踩着一双运动鞋。彭州看背影开始还以为是跟车的,他问娄德裕:“娄叔,谷翘呢?”
谷翘回头,她因为把大波浪剪了,短发把她的脸衬得很小,而她一双眼睛则被衬得顶大。她眼睛里含笑:“认不出来我了吧!”
79?第79章
◎二连浩特◎
谷翘一到二连浩特并没马上卖皮夹克,她还不了解这里皮夹克最近到底是什么行情。她之前坐火车来过二连浩特一次,回程路上被人给割了包,钱是一点儿都没赚到。这次来她远比第一次来要谨慎。
关于一件皮夹克在二连浩特到底能卖多少钱,谷翘所有信息都是从同行那儿听来的。同行给出的信息,谷翘现在觉得不能全信。之前租车来二连浩特卖皮夹克的,或者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或者防止别人眼红,故意把价格说低了也不一定。
谷翘把看顾皮夹克的任务都交给了德裕和彭州,她一个人抱着五件皮夹克就去了易货市场。
边境城市的风仿佛也比别处的风硬些,谷翘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眼角皮肤也感到了寒风的凛冽。街上几乎看不到红夏利和黄大发,她看到的最多的是一款嘎斯69的越野车。
今年二月以来,不少人从报纸上嗅到了进一步放开的消息,不到一个月,来二连浩特跑生意的人比过去半年还要多。
这个临近马路的以货易货市场是去年才成立的,基本是中蒙两国人在这里进行易货交易。来市场的蒙古人除了带他们本国特色的呢大衣和毛毯,剩下的都是从俄罗斯进来的货:望远镜、照相机、手表、西施餐具、咖啡……他们来这里,是想用这些商品换中国人手里的衣服鞋子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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