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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太阳
那桩凶杀案,始终是他记忆尽头的一座高山。无论仁青走了多远,只要回头,便能望见山峰冷硬静默地矗立,如同永远挣脱不得的诅咒。与稚野的重逢,免不了让人在心底旧事重提。仁青在追忆的路上刻意环顾左右不愿去看,但那只是短暂的自我欺哄。他知道,每条分岔小径的终点,皆是通往那座山。逃无可逃,随着言语间的交锋,山愈来愈近,岩石间的阵阵腥风扑面而来。仁青擡头,于是山压了过来,往事的阴影便再一次笼罩住他。……那一个黄昏,在他此後人生的每一场噩梦中浮现。一九九九年的暮春,小仁青在跑。他又听见了,听见村口那株疯枣树的喃喃自语,杀杀杀,杀杀杀。天色黯下来,老庙村的农人们陆续从田野归来。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卷起呛鼻的热风。瘦巴巴的山爷爷赶着他瘦巴巴的羊,自大地尽头浮现,远远地,笑着冲他挥手。“这麽晚了,哪儿去啊?”小仁青摇头作为回答,呼哧带喘地从老人身边跑过。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要跑去哪里,他只知道身後追着巨大的恐惧:奶奶没看住,爹又跑了。爹带了把菜刀。仁青穿越村庄,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向前跑,用眼神代替声音寻找他的父亲。没有,到处都不见父亲的身影。他继续跑,跑到热辣辣的汗淌进眼里,跑到嗓子眼里蹿出血,跑到左右脚踉跄着相互绊。村道两旁的杨树们终于大发慈悲,用身上的几百双眼睛朝他打眼色,它们要他朝右看。看见了。日暮时分,矮山後的落日点燃了旷野,天地猩红一片。他看见灌了浆的麦子随风浮动,红辣辣的,火海般翻腾。而田野正中,有一处静止的暴风眼,那是他红彤彤的父亲。李友生赤裸着干瘪的胸膛,仰头望天,青灰色裤子用条破旧的红绳系住。红绳在风中甩动。仁青有些疑惑,他看见他爹像是在河里游泳,刚浮上来喘一口,身子很快又沉了下去。紧接着,周围又冒出三四颗脑袋,那是三四个精壮的男人在协力围捕。他爹挣扎,他们拉扯,只见李友生脚下一跌,再起来时,就被人拧住了胳膊。仁青扑上去,他摸到…
那桩凶杀案,始终是他记忆尽头的一座高山。
无论仁青走了多远,只要回头,便能望见山峰冷硬静默地矗立,如同永远挣脱不得的诅咒。
与稚野的重逢,免不了让人在心底旧事重提。仁青在追忆的路上刻意环顾左右不愿去看,但那只是短暂的自我欺哄。他知道,每条分岔小径的终点,皆是通往那座山。
逃无可逃,随着言语间的交锋,山愈来愈近,岩石间的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仁青擡头,于是山压了过来,往事的阴影便再一次笼罩住他。
……
那一个黄昏,在他此後人生的每一场噩梦中浮现。
一九九九年的暮春,小仁青在跑。
他又听见了,听见村口那株疯枣树的喃喃自语,杀杀杀,杀杀杀。
天色黯下来,老庙村的农人们陆续从田野归来。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卷起呛鼻的热风。
瘦巴巴的山爷爷赶着他瘦巴巴的羊,自大地尽头浮现,远远地,笑着冲他挥手。
“这麽晚了,哪儿去啊?”
小仁青摇头作为回答,呼哧带喘地从老人身边跑过。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要跑去哪里,他只知道身後追着巨大的恐惧:
奶奶没看住,爹又跑了。
爹带了把菜刀。
仁青穿越村庄,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向前跑,用眼神代替声音寻找他的父亲。
没有,到处都不见父亲的身影。
他继续跑,跑到热辣辣的汗淌进眼里,跑到嗓子眼里蹿出血,跑到左右脚踉跄着相互绊。
村道两旁的杨树们终于大发慈悲,用身上的几百双眼睛朝他打眼色,它们要他朝右看。
看见了。
日暮时分,矮山後的落日点燃了旷野,天地猩红一片。
他看见灌了浆的麦子随风浮动,红辣辣的,火海般翻腾。而田野正中,有一处静止的暴风眼,那是他红彤彤的父亲。
李友生赤裸着干瘪的胸膛,仰头望天,青灰色裤子用条破旧的红绳系住。
红绳在风中甩动。
仁青有些疑惑,他看见他爹像是在河里游泳,刚浮上来喘一口,身子很快又沉了下去。紧接着,周围又冒出三四颗脑袋,那是三四个精壮的男人在协力围捕。
他爹挣扎,他们拉扯,只见李友生脚下一跌,再起来时,就被人拧住了胳膊。
仁青扑上去,他摸到爹身上湿漉漉的,是血。
可爹身上没有伤口。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用力扭住李友生的胳膊,他疼得直叫唤。
仁青哭起来,不住地喊他们放手。
“仁青,家去,回家找你奶去!”治保主任李保荣冲他吼。
“李叔,我爹他——”
李保荣搡了一把,“不许跟着,听见没!回去告诉你奶,就说你爹又出事了!”
仁青钉在原地,愣愣看着李友生被人拖拽着远去。
父亲的两条胳膊被人反剪,挣扎变成滑稽的舞蹈。他看见父亲穿在右脚上的藏青色拖鞋甩飞出去,滚了几滚,侧翻在田埂边上,没人帮他捡。
“鞋,鞋——”小仁青抱着拖鞋哭着追在後头。
李友生在暮色中回头,视线定在儿子身上。
仁青蹲下身,努力想把鞋往爹的脚上套。可平日里简单至极的动作,此时却怎麽也做不好。他两只手哆嗦个不停,视线也模糊不清,他用手背一次次抹脸,可手刚挪开,泪又涌上来。
“仁青——”
手一僵,爹疯了以後极少好好叫过他的名字。
仰脸,他看见爹也正低头瞧他。也许是回光返照,李友生浑浊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清明,那是一个“普通人”曾有过的尊严。
“好好念书,大了别学我,不出息。”
李友生挣扎着抽出手来,轻抚男孩的面颊。
最後一次,父亲的泪砸在儿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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