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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世界(下)
原本他跟稚野之间还要再拼个输赢的,只是仁青被迫退了场。他还有其他要顾及的,他那定时炸弹一般的疯爹。李友生在安生了一段日子後,突然开始不好好吃药。他趁仁青把水碗端走的空档,将压在舌底的药片吐出来,褥子丶炕洞丶裤腰带的缝隙,手摸到哪里就把药片掖藏在哪里。某个晌午,他毫无预兆的又发了病,搡开母亲,擎着铁耙,嚎叫着,撵着儿子一路追打,整个老庙村都给闹得地覆天翻。仁青不敢还手,只在狭窄的巷子里乱蹿,直至逃无可逃,慌乱中意外跌进邻家的猪圈,满身污泥。他吃力向上爬,可李友生站在高处,探长了铁耙奋力捣他的头,口里含混不清地叫嚷着,“妖精,杀妖精!”小山闻讯赶来,伸出胳膊想把他拉出来,结果力气太小,反被仁青倒扯了进去,同样沾了腥臭。李友生不分青红皂白,抡起胳膊一并打,小山疼得吱哇乱叫。仁青跑过去拦,可脚底一滑,脸抢地,吃了一嘴的烂泥。头顶响起哄笑,仁青仰脖,看见墙头上高低错落的一张张看热闹的脸。视线忽然扭曲模糊,他强忍着不哭,挣扎爬起将小山护在身後,任凭他爹一下下砸在他的脊背,牙咬得咯咯响,嘴边的求饶死死咽回肚里。十多分钟後,村长带着两个小夥子呼哧带喘的赶到,给李友生又一次捆走,闹剧这才匆匆收场。围观的意犹未尽,可眼看着仁青和小山接连爬了出来,知道戏已散场,一个个也就回家去了。仁青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黑漆的脸上淌出两条洁白的河。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着膀子在水井边上冲洗,秽物流一地。晚风吹过,他俩冷得瑟瑟发抖。零星几个小孩围着笑,装模作样地干呕,仁青全不搭理,只闷不吭声的擦洗。闹了一阵子,孩子们见他不接茬,自觉没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一道逆光的影子姗姗来迟,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来看热闹。“想笑就笑吧。”他把旧衣裳翻过来擦头,遮挡起来的脸盘子涨得通红。“我也笑过你,”转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污泥,“就当是报应。”“有什麽好笑的?!”仁…
原本他跟稚野之间还要再拼个输赢的,只是仁青被迫退了场。
他还有其他要顾及的,他那定时炸弹一般的疯爹。
李友生在安生了一段日子後,突然开始不好好吃药。
他趁仁青把水碗端走的空档,将压在舌底的药片吐出来,褥子丶炕洞丶裤腰带的缝隙,手摸到哪里就把药片掖藏在哪里。
某个晌午,他毫无预兆的又发了病,搡开母亲,擎着铁耙,嚎叫着,撵着儿子一路追打,整个老庙村都给闹得地覆天翻。
仁青不敢还手,只在狭窄的巷子里乱蹿,直至逃无可逃,慌乱中意外跌进邻家的猪圈,满身污泥。
他吃力向上爬,可李友生站在高处,探长了铁耙奋力捣他的头,口里含混不清地叫嚷着,“妖精,杀妖精!”
小山闻讯赶来,伸出胳膊想把他拉出来,结果力气太小,反被仁青倒扯了进去,同样沾了腥臭。李友生不分青红皂白,抡起胳膊一并打,小山疼得吱哇乱叫。
仁青跑过去拦,可脚底一滑,脸抢地,吃了一嘴的烂泥。
头顶响起哄笑,仁青仰脖,看见墙头上高低错落的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视线忽然扭曲模糊,他强忍着不哭,挣扎爬起将小山护在身後,任凭他爹一下下砸在他的脊背,牙咬得咯咯响,嘴边的求饶死死咽回肚里。
十多分钟後,村长带着两个小夥子呼哧带喘的赶到,给李友生又一次捆走,闹剧这才匆匆收场。围观的意犹未尽,可眼看着仁青和小山接连爬了出来,知道戏已散场,一个个也就回家去了。
仁青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黑漆的脸上淌出两条洁白的河。
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着膀子在水井边上冲洗,秽物流一地。晚风吹过,他俩冷得瑟瑟发抖。
零星几个小孩围着笑,装模作样地干呕,仁青全不搭理,只闷不吭声的擦洗。
闹了一阵子,孩子们见他不接茬,自觉没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
一道逆光的影子姗姗来迟,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来看热闹。
“想笑就笑吧。”
他把旧衣裳翻过来擦头,遮挡起来的脸盘子涨得通红。
“我也笑过你,”转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污泥,“就当是报应。”
“有什麽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着。
稚野再次拔高了调门,“你告诉我,看别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麽可笑的?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号人吗?”
她气得跺脚,却又不是平时那般耍熊,这次像是真动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面又扔过来一团,仁青来不及躲,正砸在脸上。软乎乎的,展开来发现是两条新毛巾,当中包着盒感冒药。
再擡头,稚野夸张甩动两条胳膊,一撅一撅地走远。
他怔住,觉得稚野好像变了,不,也许是他变了。直到小山打了个喷嚏才算缓过神来,赶紧用毛巾给他披上。
第二天再见,气氛微妙尴尬,三人轮番掉进“粪坑”,这样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课桌边上,把洗净叠好的毛巾双手放在课桌,又夹着嗓子低三下四地问她感冒药多少钱,而稚野的回答则是一个白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尔也能遇上落单的稚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来一往间,便成了真正的夥伴。
那是一段长久的和平,不被待见的三个人缔约,结成新的王国,昂首宣布他们不是流放者,是他们主动孤立其他人。
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会追在後面,编各自顺口溜嘲笑他们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习惯性的沉默,而稚野则毫无畏惧地追上去,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们玩!听好了,是我们仨孤立你们所有人!”
扭过脸来,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两个不成器的“弱兵”。
“你俩,擡起头来。”
她在两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她惯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将军般发出号令。
“以後咱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挺胸擡头——”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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