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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疯枣(第1页)

07疯枣

“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医院走廊上,四岁的小仁青哭闹着朝後缩。奶奶拽住他胳膊,生往病房里拖去。床上躺着个陌生的男人,脑壳裹着绷带,半睁着眼,听不到呼吸,唯有床头大铁盒子滴滴滴的声响,证明他尚且活着。眼前植物样的男人不会是他爹。三天前,爹和娘说好了一起去县城买电视。仁青也闹着要去,娘要他好好听话,留在家陪奶奶。娘还跟他拉过鈎,保证明晚之前肯定回来。“听话,到时候给你捎麦乳精,泡泡糖吃。”仁青迟疑着点头,可答应过後又反了悔,挣出奶奶怀抱追出去。远远的,只看见爹跨骑着摩托,娘坐在後座,笑着朝他挥手。一阵摩托轰响,呛鼻白烟弥漫,爹娘消失在土路尽头。第二天,仁青蹲在村口的枣树底下等了整整一天,可娘再没回来。爹也是过了很久才从医院回来。然而村里的老人背腚後头都说,李友生回来的只是个空壳子,里头的魂早跟着老婆去了。仁青悄悄打量过,回来的这个男人整张脸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年画,五官挪了位,还少了只耳朵,右半边的头发也消失不见,露出疤痕遍布的头皮。村里小孩说这个男人是妖精变的,见了就尖叫着躲开,可仁青不能躲,仁青得帮着奶奶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用力搀扶着这个“妖怪”迈进家门。男人进屋後不言不语,大多数时间是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好像不认识奶奶,也不认识仁青,张着两只空洞的眼,如同困在一场孤独漫长的梦里。偶尔,他也会惊醒,手脚痉挛,对着空气又吼又踢,还会吱哇乱叫着去竈台上摸刀。奶奶去拦,被他一脚踢翻,仁青护着奶奶,一拳一拳都落在他身上。爹以前从来没打过他。爹虽然不茍言笑,在仁青淘气时也会去摸棍,可是有娘拦着,爹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挥几下,疼痛从未真的落在他身上。头一次挨揍的仁青茫然擡头,看见男人呼哧呼哧晃动的一张脸。嘴唇扭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红着眼,在哭。爹,明明挨揍的是我,你为什麽哭呢?村长和治保主任很快赶来,後头还跟着三两个小夥子。村长发号施令,…

“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

医院走廊上,四岁的小仁青哭闹着朝後缩。奶奶拽住他胳膊,生往病房里拖去。

床上躺着个陌生的男人,脑壳裹着绷带,半睁着眼,听不到呼吸,唯有床头大铁盒子滴滴滴的声响,证明他尚且活着。

眼前植物样的男人不会是他爹。

三天前,爹和娘说好了一起去县城买电视。仁青也闹着要去,娘要他好好听话,留在家陪奶奶。娘还跟他拉过鈎,保证明晚之前肯定回来。

“听话,到时候给你捎麦乳精,泡泡糖吃。”

仁青迟疑着点头,可答应过後又反了悔,挣出奶奶怀抱追出去。

远远的,只看见爹跨骑着摩托,娘坐在後座,笑着朝他挥手。

一阵摩托轰响,呛鼻白烟弥漫,爹娘消失在土路尽头。

第二天,仁青蹲在村口的枣树底下等了整整一天,可娘再没回来。

爹也是过了很久才从医院回来。

然而村里的老人背腚後头都说,李友生回来的只是个空壳子,里头的魂早跟着老婆去了。

仁青悄悄打量过,回来的这个男人整张脸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年画,五官挪了位,还少了只耳朵,右半边的头发也消失不见,露出疤痕遍布的头皮。

村里小孩说这个男人是妖精变的,见了就尖叫着躲开,可仁青不能躲,仁青得帮着奶奶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用力搀扶着这个“妖怪”迈进家门。

男人进屋後不言不语,大多数时间是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好像不认识奶奶,也不认识仁青,张着两只空洞的眼,如同困在一场孤独漫长的梦里。

偶尔,他也会惊醒,手脚痉挛,对着空气又吼又踢,还会吱哇乱叫着去竈台上摸刀。

奶奶去拦,被他一脚踢翻,仁青护着奶奶,一拳一拳都落在他身上。

爹以前从来没打过他。

爹虽然不茍言笑,在仁青淘气时也会去摸棍,可是有娘拦着,爹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挥几下,疼痛从未真的落在他身上。

头一次挨揍的仁青茫然擡头,看见男人呼哧呼哧晃动的一张脸。嘴唇扭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红着眼,在哭。

爹,明明挨揍的是我,你为什麽哭呢?

村长和治保主任很快赶来,後头还跟着三两个小夥子。村长发号施令,几人冲上去,掰胳膊,拽腿,很快拉开。爹还在闹,几人嘻嘻哈哈地压住,围观的人也笑嘻嘻。

爹被按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吼叫,有人大喊,“快拿绳子来,得捆紧了。”

衆人齐心协力,两三下就把爹绑了,膀大腰圆的小夥子走过来,一屁股压住,英雄一般完成了使命。爹无望地嚎,踢打着两只脚,像在陆上游泳。

仁青忽然想起过年时被按在板上宰杀的猪羊,同样的无能为力,在大多数的热切期盼中丧了命。他心底燃起股复杂的情绪,恐慌又愤怒,泪跟着淌下来,不止是因为身上疼。

他没由来的恨绑人的那几个,虽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可他就是恨。

他开始自我哄骗,一次次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爹,只是旁人。等“爹”真正回来的时候,他就把绳子松开。

被捆着关在里间的男人总是哭,他哭,奶奶也哭。仁青有时感觉爹回来了,会含混不清地喊他名字,会用缺了角的舌头跟奶奶央求,“手绑得太紧了,麻了,松开会,歇一歇。”

可是一松开,没由来的,突然间就发了疯,又撕又打。

仁青分不清,对于眼前的人他到底是该憎恨还是心疼,就像他同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爹死还是活。

他曾蹲在土地庙悄悄地祷告,希望爹能在睡梦中死去,那样奶奶就不遭罪了,他也不会再被同龄人嘲笑。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太歹毒,黑了心,于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第二年,村口的那株老枣树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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