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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惊蛰下(第1页)

02惊蛰(下)

等仁青放学再路过时,男人已将临街的房子拾掇干净,大件家具悉数搬了进去。没在地里忙活的街坊四邻揣着把瓜子,不远不近地围着看。一双双眼睛注视下,林广良从容地将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又踩着木凳,咚咚咚地钉钉子,挂上好几张证书,于是人们知道了,他是上过正规大学的医生。在这之前,村里懂医术的只有马老七一个。自家的土坯房,门框上头用油漆描了“卫生室”仨字就算是招牌。这位赤脚医生纯属自学成才,平日里除了治病就是喝酒,喝酒喝得手抖个不停,患病的得屁股够大他才能扎得准。一个玻璃注射器,针头开水烫烫,扎完牲口又扎人。山爷爷取笑马老七就会两种药:土霉素,反正吃不坏,喂人又喂狗;再治不好就上庆大霉素,别人是艺高人胆大,而马老七则反过来,因为胆大,显得艺高。老庙村的乡亲们迷信年龄便是智慧,按这个标准,生了张娃娃脸的林广良有些吃亏,所以在最初的几天里,他的卫生室没有任何病人上门。仁青和小山偷着去看过几回,不同于马老七酒气熏天的炕头,新开的卫生室干净整洁。林广良在窗边置了张木头桌子,依次摆上三只铝制盒子,一个装酒精棉球和注射器针头,另一个盒里放着注射器,还有一只存着整整齐齐的一沓压舌板。他甚至有件白大褂,而马老七只有冬春时节油渍麻花的棉袄和夏秋季候洗到松垮变形的跨栏背心。没人的时候,林广良安静得像只盆栽,窝在窗边抱着本书,一坐就是大半天。屋里放着广播,有时是歌,有时是外国话,有时是叽里呱啦听不清的一团。零星几回,仁青和小山的探头探脑会被他撞见,那时他便放下书起身,像是要过来跟他们说些什麽,而每当这个时候,两个小孩总会半羞赧,半胆怯地飞速逃走。猫和老鼠的游戏终止于小山,他发现卫生所有只不上锁的柜子。两人趁林广良上厕所时偷着拉开研究过,里头摆着茶褐色的瓶瓶罐罐,还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糖丸,俩孩子一对眼,心照不宣,一人抓了一大板“糖果”跑了。那个下午,仁青和小山躲在玉米垛後头偷…

等仁青放学再路过时,男人已将临街的房子拾掇干净,大件家具悉数搬了进去。

没在地里忙活的街坊四邻揣着把瓜子,不远不近地围着看。

一双双眼睛注视下,林广良从容地将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又踩着木凳,咚咚咚地钉钉子,挂上好几张证书,于是人们知道了,他是上过正规大学的医生。

在这之前,村里懂医术的只有马老七一个。

自家的土坯房,门框上头用油漆描了“卫生室”仨字就算是招牌。

这位赤脚医生纯属自学成才,平日里除了治病就是喝酒,喝酒喝得手抖个不停,患病的得屁股够大他才能扎得准。一个玻璃注射器,针头开水烫烫,扎完牲口又扎人。

山爷爷取笑马老七就会两种药:土霉素,反正吃不坏,喂人又喂狗;再治不好就上庆大霉素,别人是艺高人胆大,而马老七则反过来,因为胆大,显得艺高。

老庙村的乡亲们迷信年龄便是智慧,按这个标准,生了张娃娃脸的林广良有些吃亏,所以在最初的几天里,他的卫生室没有任何病人上门。

仁青和小山偷着去看过几回,不同于马老七酒气熏天的炕头,新开的卫生室干净整洁。

林广良在窗边置了张木头桌子,依次摆上三只铝制盒子,一个装酒精棉球和注射器针头,另一个盒里放着注射器,还有一只存着整整齐齐的一沓压舌板。

他甚至有件白大褂,而马老七只有冬春时节油渍麻花的棉袄和夏秋季候洗到松垮变形的跨栏背心。

没人的时候,林广良安静得像只盆栽,窝在窗边抱着本书,一坐就是大半天。

屋里放着广播,有时是歌,有时是外国话,有时是叽里呱啦听不清的一团。

零星几回,仁青和小山的探头探脑会被他撞见,那时他便放下书起身,像是要过来跟他们说些什麽,而每当这个时候,两个小孩总会半羞赧,半胆怯地飞速逃走。

猫和老鼠的游戏终止于小山,他发现卫生所有只不上锁的柜子。

两人趁林广良上厕所时偷着拉开研究过,里头摆着茶褐色的瓶瓶罐罐,还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糖丸,俩孩子一对眼,心照不宣,一人抓了一大板“糖果”跑了。

那个下午,仁青和小山躲在玉米垛後头偷吃,一人捧着一小把朝嘴里倒去,甜滋滋的,两人吃得喜上眉梢。

可没一会儿就变了脸,五官皱在一起,像两只盐渍的话梅。

“呸,”小山先一步吐了出来,“里头是苦的。”

仁青抱着铝箔包装翻来覆地去看,怎麽也研究不懂上面写着的“氯芬黄敏”到底是个什麽玩意。

“八成是外国药。”

他将剩馀的彩色小药丸往地上一扔,小山也学他的样子,犹豫着将药丸一颗颗丢出去。接下来是四五秒的沉默,两个小穷孩面面相觑,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蹲下去捡拾。

别说好零食了,他俩就连村小卖部一毛一包的无花果丝都要分着吃,而糖果更是除了过年极少能享受到的恩赐。毕竟是孩子,对他们而言,糖衣炮弹外头的糖也是糖,日子过得太苦,一点点甜就足以将他们治愈。

暮色将至,倦鸟归巢,橙红色的麦场上,仁青和小山顶着两张冻得通红的脸,开始了一场新的游戏,隐秘的冒险。

他们一起将感冒药填进嘴里,心里点着数,等外头天蓝色的糖衣被最大限度嘬干净了,再快速吐出一颗颗浅黄色的药丸。

风冷下来,鼻涕皴在人中,又痒又疼,可两个小孩忍不住咯咯笑,快活极了。

再去偷时,被林广良逮了个正着。

仁青等着对方劈头盖脸的怒骂,甚至是蹬他几脚。他偷着将小山拉到自己身後,他擅长挨揍,而小山的身板比他更瘦小,小山是不抗踹的。

“家里谁病了?”林广良背起药箱,引着他们朝外头走。

仁青愣住,茫然摇头。

“你们是拿去卖?”这下轮到林广良迟疑了。

仁青和小山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那为什麽拿这个药?”

“甜,”小山低头抠着裤缝,嘟囔,“当糖豆吃。”

林广良蹙起眉头,仁青头回见他板脸,于是更加紧张。

“不准再这样了,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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