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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七姑坐在不远处一片相对阴凉的树荫下。她面前摊开一块粗布,上面堆着刚采下的新鲜金银花、夏枯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翠绿草叶。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草药分门别类,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乌黑的顶跳跃,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茶香与药草的气息。
陈巧儿削好最后一刀,拿起那根老藤,试着弯折了几下,韧性十足。他满意地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树荫下的身影。看着七姑宁静认真的模样,一种混杂着满足与心痛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这宁静,如同易碎的琉璃。李员外那张阴鸷的脸,媒婆那刻薄的言语,花父花母焦虑的愁容,还有村中某些人日渐异样的目光…都像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随时可能蹿出来,将这片刻的安宁撕得粉碎。
他必须更快,更强,才能护住这片暖阳下的宁静。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需要更有效的预警手段。他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一块被阳光晒得微微烫、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片岩上。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形:反射,光信号…或许可以…
就在这时,树荫下的花七姑动作忽然顿住了。她微微侧过头,秀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像一只警觉的小鹿竖起了耳朵。
“巧儿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巧儿瞬间回神,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如同蓄势待的猎豹。他丢下手中的藤条,无声地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顺着七姑示意的方向,鹰隼般扫向下方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
没有风。但那片浓密的、交织着荆棘和野蔷薇的灌木丛深处,一片叶子却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幅度很小,但在绝对专注的猎人眼中,这异常的动静无异于黑夜里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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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而且刻意隐藏着行迹!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脊背。他轻轻按住想要起身的花七姑,用眼神示意她绝对不要动。自己则像一块紧贴地面的岩石,利用岩石和稀疏草稞的掩护,极其缓慢、毫无声息地向侧后方挪动。每一步都轻如鸿毛,避开所有可能出声响的枯枝败叶。
他挪到另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这里角度刁钻,正好能透过几丛野山菊的缝隙,窥见那片可疑灌木丛更深处的景象。
阳光毒辣,空气仿佛凝固了。汗水滑进陈巧儿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眨都不敢眨。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沉重得令人窒息。
突然!
一抹刺目的反光,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浓密的墨绿深处闪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像幻觉,但在陈巧儿高度凝聚的视线里,那分明是金属在强烈日照下才会产生的、冰冷的、尖锐的折光!
不是猎户的柴刀或箭头,那种反光更沉钝。这光…更像某种精工打造的器物边缘!
陈巧儿瞳孔骤然收缩!前世刑侦剧里那些监视、跟踪的片段瞬间涌入脑海。这不是路过的野兽,也不是普通的村民!谁会带着明显是金属器具的东西,鬼鬼祟祟地躲在这种地方窥视他们?
答案呼之欲出,带着森然的寒气——李员外的爪牙!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就在眼前!像阴沟里的老鼠,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身边!
陈巧儿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压下那股想要立刻冲过去的暴怒和惊悸。不能动!对方在暗处,人数不明,目的不明,贸然暴露只会让七姑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猎人特有的耐心重新占据上风。他维持着绝对静止的姿势,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下方灌木丛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那抹金属反光没有再出现,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位置,已像烙印般刻在他脑中。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缩回身体,退回到花七姑身边。女孩的脸色微微白,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和询问。
陈巧儿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骤然升腾起的、如淬火寒铁般的冰冷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再次伏低身体,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哨兵,死死锁住那片危机四伏的灌木丛,以及更远处山路的入口。
山风掠过树梢,出呜呜的低咽。阳光依旧炽烈,但空气里,已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汗毛倒竖的硝烟味。宁静的假象被彻底撕开,冰冷的獠牙,已然抵近了咽喉。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淌着血的伤口,沉甸甸地坠在西山梁子上,将李家大宅的粉墙黛瓦染成一片凄厉的橙红。书房内,窗扉紧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响。一盏孤零零的牛角灯在紫檀木书案上摇曳,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将王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映照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鬼判,一半在明,一半在深不见底的暗影里蠕动。
“……那小猎户,警觉得像头老山豹。”王管家佝偻着背,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阴湿的苔藓下挤出来,“张衙内…沉不住气,差点露了行藏。被那小畜生察觉了灌木丛里的动静。”
书案后,巨大的紫檀木圈椅深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臃肿的轮廓。没有声音传出,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比黑暗本身更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油脂,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被无限放大,如同鼓点敲在人心上。
王管家垂着头,枯瘦的脊背渗出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阴影中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冰冷粘腻的审视,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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