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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他的家人怎么办。”
陆锦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黑子白子,聚的聚,散的散,谁也看不清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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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清,”他忽然道,“你说,周明这个人,该不该杀?”
苏如清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也知道太子不是在问他该不该杀,而是在问他——那些人的命,和边关将士的命,哪个更重。
“殿下,”他缓缓道,“他该受罚。可他的家人,不该。”
陆锦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苏如清心里一松。
“如清,”他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心软。”
苏如清摇了摇头:“殿下,臣不是心软。臣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因为别人做错了,自己也跟着做错。”
陆锦川没有说话。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而决绝。
“继续查。”他道,“查到底。可查的时候,留一条路。让那些想回头的人,有路可走。”
苏如清站起身,深深一揖:“臣遵旨。”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申时三刻,长安城东市。
苏如清从东宫出来,没有直接回府。他沿着街巷慢慢走着,经过卖糖人的摊子,经过卖布的铺面,经过一家正在收摊的茶汤铺子。
街上的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裹紧了衣裳,低着头赶路。
卖糖人的老汉正在收摊,把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一个一个地拔下来,放进木箱里。
他站住脚,看了一会儿。老汉抬起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牙:“客官,买个糖人?最后一个了,便宜。”
他摇了摇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多少钱?”
老汉报了价,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接过那个兔子,举在手里看了看。糖人已经有点化了,它的耳朵有些弯了,脸也有些模糊,可还是能看出是在笑。
他把糖人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也许是想起小时候,妹妹每次上街都要买一个糖人,举着满院子跑,舍不得吃,直到糖人开始化了,才慌慌张张地舔上几口。那时候他才十岁,觉得妹妹真傻。
可每次她举着糖人跑过来,说“哥哥你先吃”,他还是会咬一小口,很小的一口,怕咬多了她会哭。
如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不会再举着糖人满院子跑了。可他看见这个兔子,还是想买。
走到苏府后门时,天已经暗了。他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不是妹妹,是父亲。
苏慕穿着一件暗灰色的棉袍,负着手,望着天边最后那一点余晖。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爹。”他叫了一声。
苏慕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苏如清心里一暖。
“回来了?”苏慕道。
他点了点头,走到父亲身边。父子俩并肩站着,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线光。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终于消失了。
“如清,”苏慕忽然道,“你妹妹今天问了我一件事。”
苏如清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苏慕道:“她问我,哥哥是不是在查什么很危险的事。”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妹妹的眼睛,那双总是很安静、很少流露情绪的眼睛。他以为她不知道,可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您怎么说的?”他问。
苏慕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边缘卷曲着,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
“我说,你哥在做他该做的事。”
苏如清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很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如清,你是大人了”,曾经在他离京时紧紧握了握,然后松开。
“爹,”他道,“您不怪我?”
苏慕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怪你什么?怪你太像你爷爷?”
苏如清一怔。
苏慕把那片落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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