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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那年今日（第1页）

第87章那年今日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一日，阴历八月初六。

如果不是昨天吃饭的时候听同事们偶然间说起，还有十天就是中秋了，令美几乎要忘记又一年的八月初六近在眼前。

七年前的八月初六曾是她无比盼望的日子，那一天不仅仅是孔立新的农历生日，更是他们约定好成为法律意义上夫妻的日子。待嫁的羞涩和雀跃还没有维持多久，命运的无常就给她致命一击。从那天起，在令美心里，农历八月初六这个日子，就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如果，一个人在无比接近幸福的时候被幸福拒之门外，那麽，当幸福这扇大门再次敞开的时候，他会有种不真实感，甚至是种恐惧，生怕门的那端，炫目的光的背後是个巨型的深渊，一脚踏进去，会再次跌入万劫不复的不幸之中。

如果，一个人曾从另一个人那里获得了无限的呵护和幸福，那麽，当那个人溘然长逝後，留下的这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快乐，更不敢追求幸福，仿佛自己的所有欢笑和心动对于逝去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背叛。这种外人看来很没必要的负罪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令美困得死死的，尤其是最开始那两年，一到孔立新的生日和忌日，令美都会用工作拼命地麻醉自己，白天还好，晚上还是会久久难以入睡，总想着如果他还在，该有多好。直到沈逸出现後，这种负罪感才一点点被消解，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沈逸当然是知道这个日子的，令美和孔立新的这段过去，他比谁都要了解，也从不避讳去提及。认识令美之前，孔立新是沈逸参与的新闻事件中的一个名字，那时的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个烈士会成为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无形无声，却真实地存在着。

其实，刚开始决定追求令美的时候，史晓明曾善意地提醒过他，大致意思是，在一个人的心里，故去的恋人分量有多重，不言而喻，他真的想好了吗，真的要和另一个人去抢占孟令美心中的位置吗？沈逸当时的回答是，“我不是去抢的，何况我也抢不走。孔立新就是存在过的，我也不指望孟令美把他忘了，如果这麽容易就忘了，我反倒不会喜欢上她了。孔立新是她的过去，我希望自己给她现在和未来。就算没有结果，我也认了。”

沈逸还记得，当时史晓明听完他的话，没有说什麽，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沈逸知道他不相信，但又能怎麽样呢，只要他自己相信，只要令美相信就可以了。但愿望毕竟是愿望，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在後来的日子里，沈逸也真切地感觉到了这段感情的艰辛，想要让一颗几乎死去的心再次跳动起来有多难，他真的感受到了。

分手的恋人和故去的恋人的确是不一样的，一个想起来可能百分之八十都是不好，而另一个，怀念里都是百分之百的美好。後来的人要做到多完美，才可以让自己同等美好。有些时候，沈逸也会灰心失落，毕竟是普普通通的人，从小顺利惯了，同龄人眼中学业和工作的难题都没有难住过他，没想到在感情这个问题上，及格都没那麽容易。

好在命运对他不薄，走过了最初的波折，两个人的感情之路终于渐渐顺畅起来，然而在幸福的终点到来之前，又一个坎儿横在了面前。令美不说，沈逸也大致能够猜到几分，侧面地提过几次结婚的事没得到积极的回应，他便不再主动去提，在父母偶尔问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说，不着急，迟早是要结的，先让我自在两年。

嘴上是这麽说，心里却还是有些着急的。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和谐的家庭氛围，父母良好的婚姻关系，使得沈逸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他不抗拒婚姻，甚至十分憧憬婚姻，在遇到令美之前，他也曾想象过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什麽样子，在遇到令美之後，他的想象中又多了未来婚姻生活的模样，甚至想象过两个人会生个女儿还是儿子，三口之家会是何等的幸福。尤其是身边的史晓明和胡月丶令如姐和姐夫都有了爱的结晶，看着那幼嫩的小生命，喜欢的同时他更加期待自己和令美的感情能够早日修成正果。初次遇见他的人，一定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外表略显稚气，性格潇洒欢脱的年轻人，骨子里却是如此的传统......

今年的八月初六，沈逸如往年一样，没有去找令美。和令美在一起之後，每年的这一天，两个人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不见面。令美从没有要求过，沈逸却主动地留给她独处的时间，不是多大度，只是沈逸觉得，就算令美是自己的女朋友，但她首先还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过去，也有很多的情绪需要消化，有时候自己可以帮助她消解一些情绪，但有的时候，留她独处，可能是最好的守护。

今年的八月初六，令美是半天班，一如往常的上班卖货，吃饭午休。一觉醒来，室友们都已经去上班了，令美把换洗下来的衣服洗好晾上，又开始整理起衣柜。在把柜中物品挪出来的时候，角落里那个上了锁的小盒子出现在了眼前。令美看着那盒子，有点恍惚，上一次打开它好像还是几年前孔立新的祭日，和沈逸在一起後，她便没有再打开过，有时候整理衣柜看见它在角落里出现，也不过是将它拿起，轻轻抚摸几下，又放回原处。

孔立新已经故去多年，对于令美来说，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短暂美好就像一场绮丽的梦，梦醒了，虽有怀念，但不能留恋，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何况她幸运地拥有了再次做梦的机会。那段曾经锥心的痛楚，虽刻骨铭心，却不再尖锐，心里的伤逐渐愈合，虽有疤痕，但匆匆如水的时光和体贴入微的恋人，都是医治伤痛的良药。

令美叹了口气，从钥匙扣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锁，取出了里面孔立新的钱包。孔立新的证件照以及俩人的合影依旧完好地保存在其中，令美看着照片上孔立新依旧年轻英俊的脸庞，微笑着红了眼眶，谁愿意用这样的方式让青春定格呢。合影中，自己的脸庞比起现在，明显稚嫩很多，眼神中透着单纯的傻气。拍照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却快要而立，虽然她一张娃娃脸，依然会给很多初次见面的人二十出头的错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时间不是白白流淌的，年岁也不是徒然增长的，过往的经历即使没在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也还是会留在眼底，刻入心里。虽然和沈逸在一起後，也拍过许多合影，幸福也是真实发生的，但眼前照片上那没心没肺的傻笑终究是现在的她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的。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未曾料到，寻常成了永远回不去的过往。

令美将那两张照片端详了许久，轻轻合上钱包，却没有继续整理衣柜。她从床头的一个小箱子里翻出一个未曾用过的笔记本，这个本子是刚上班的时候，荣获月度优秀售货员的小奖品，这麽多年一直收着，没舍得用，纸张都有点儿泛黄了。

令美坐在桌前，摊开本子，手中的笔停顿了片刻，郑重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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