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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追悼（第1页）

【回忆】追悼

葬礼的前夜，我独自一人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

巨大的玻璃棺椁静置在厅堂中央，周禹躺在里面，穿着我为他挑选的深灰色西装——那是他拿下第一个重要项目後，我们一起去定做的。他瘦得脱了形，昂贵的西装显得空荡荡，但神色却是病重以来罕见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疲惫至极，终于得以安睡。

空气中弥漫着过于浓重的白菊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甜腻又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天的喧嚣已然散去。那些西装革履丶妆容精致的商业夥伴丶公司下属们带着格式化的悲戚表情来了又走，留下无数花圈和挽联，上面写着“天妒英才”丶“商界星陨”之类冠冕堂皇的词句。他们谈论着他的商业手腕，他的雷厉风行，他留下的那个庞大帝国的未来走向。

没有人提起那个会在图书馆打瞌睡丶会因为画坏了一张素描而懊恼丶会在冬夜里用冰凉的手握紧我的少年。

他好像被分割成了两个人。一个被留在了这里，安静地躺着；另一个，则被那些叹息和议论带走了，成了一个符号，一段传奇。

我拒绝了所有人陪夜的建议。此刻，我只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这是我们之间，最後的丶无人打扰的时光。

守夜的工作人员远远地站在门口，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晕，勾勒出他苍白而清晰的轮廓。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玻璃棺旁。手指下意识地隔着冰冷的玻璃，描摹他的眉眼丶鼻梁丶嘴唇的线条。这张脸，我曾用画笔无数次地描绘过，熟悉他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和光影变化。如今，却只剩下一种僵硬的丶没有温度的完美。

“他们都走了，”我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异常清晰，又迅速被寂静吞没，“现在，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今天来了好多人，你大概会嫌吵吧？李总还在跟王董讨论你之前没签完的那个并购案，说可惜了……你看，到最後，他们惦记的还是你的‘价值’。”

我说着，自己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条银杏叶项链，银链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你留给我的‘家底’，我都看到了……很多，多到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花不完……”我的声音开始哽咽，“你这个傻子……谁要这些啊……谁稀罕这些……”

“我宁愿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们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每天为水电费吵架……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能……还能在我画不出画的时候，骂我一句‘笨蛋’……”

情绪骤然决堤。我伏在冰冷的玻璃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积压了数日的悲痛丶无助丶还有对他最後那段日子只顾工作的怨怼，此刻全都化为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为什麽不多看看我……为什麽不多陪陪我……最後那些时间……你就知道工作……工作……周禹……你混蛋……”

哭到力竭，声音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辆驶过的声音，衬得这里越发死寂。

我慢慢擡起头，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他安静沉睡的脸再次映入眼帘。

所有的委屈和抱怨，忽然间，都失去了分量。

我忽然想起他最後那段日子，即使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看向我时，眼神里那份深切的担忧和不舍。他不是在追逐名利，他是在燃烧自己最後的光亮，为我铺设一条他认为最稳妥的後路。

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冷酷的商界新贵。他始终是那个在走廊尽头撞到我，会红着耳朵道歉的少年。只是他爱我的方式，变得如此沉重，如此沉默，如此……不容拒绝。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手指轻轻拂过玻璃，仿佛能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我不该怪你……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只是……以後再也没有人会像你一样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我满身颜料时一边嫌弃一边给我递毛巾；再也没有人，会一边吐槽我的画抽象难懂，却又偷偷拍下来设置成手机屏保；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搬到我面前的笨拙方式，爱着我了。

夜很深了。远处的天空透出一点墨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葬礼就在几个小时後。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将那条银杏叶项链，仔细地丶郑重地戴回自己的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随即被体温熨暖。

我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刻进记忆里。

“晚安，周禹。”

我轻声说，然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告别厅。

身後的世界寂静无声。而前方的晨光微熹，即将照亮一个没有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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