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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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作（第2页）

我画了一个符号，一个概念，却从未画出一个活生生的丶有渴望丶有遗憾的周禹。

我合上本子，闭上眼。视网膜上却仿佛有光斑在跳动，在重组。

我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地冲进我的画室。

画室里堆满了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我熟悉的丶让我安心的浓烈油彩气味。但我无视了所有。

我疯狂地清空最大的一个画架，扯下上面一幅半成品，那是他最爱的花，他还未等到再次盛开，将其扔到墙角。

我钉上一张巨大的丶全新的亚麻画布。它那麽白，那麽空，像一片沉默的雪原，等待着第一笔的闯入。

我没有打草稿。

没有构思。我直接抓起最大号的画刷，蘸饱了颜料——不是任何一种现成的颜色，是我把普鲁士蓝丶炭黑还有一点银色疯狂混合出来的——一种深沉的丶孕育着某种东西的灰黑。

我开始画。

我不是在描绘他的面容，不是在叙述他的一生。我是在用颜料搏斗。

我用刮刀将大块冰冷的灰色抹上画布，那是他沉默的付出；我用急促的丶干涩的笔触扫出纠结的线条，那是他无法言说的疲惫；我甩上几点沉闷的褐色，那是日复一日的庸常。

画面混沌，沉重，压抑。

然後我停笔。我盯着这片我创造出的丶近乎绝望的混沌。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找出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上一点被大量白色调和过的丶极其稀薄的柠檬黄，几乎是一种即将消失的微光。

在那片沉重的灰色中央，我极其小心地，点下了一个小小的丶模糊的光点。那麽微弱，那麽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那是我的“不甘心”。

那不是呐喊，不是反抗。

那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丶对另一种可能性的确认。像埋藏在厚厚冰层下的一粒种子，它从未能破土，甚至从未能发芽，但它确凿无疑地存在过。

就这一个微乎其微的光点，却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整幅画面的沉重。

所有的灰暗丶所有的混沌，都因这一点微弱的存在而改变了性质。

它们不再是纯粹的苦难和压抑，它们成了孕育这份“不甘心”的土壤，成了衬托这份微光的丶悲怆的背景。

我抛下画笔，向後退去，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

我喘着气，看着画布上那片刚刚诞生的风暴。

我终于，为他画了第一幅真正的肖像。

它不是关于死亡，而是关于一个明媚，健谈的理想主义者，那份我未能宣之于口丶却真实存在过的丶微弱的渴望。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声音细碎而绵长。

你好狠啊，周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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