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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率真。我观真人弟子,性情皆佳,龙骧将军如此,中郎将亦是。人果然不能只看表象。真人对我或有误解,望法师勿要如此。”
魏夫人闻言:“郎君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为何让真人动怒?”
司马复表示不解。
魏夫人道:“方才在密道,郎君揣测真人与青青对你设局。真人怎能不气?”
司马复再次表示不解。
“不与你说了,”魏夫人道,“你心机深沉。”
天光依旧沉郁,但小院隔绝了外界消息,如世外之地。三日后,韩雍的病况竟大为好转,高热退去,低热亦不再反复,神智恢复清明。
烧饭时,司马复向魏夫人致谢。魏夫人道:“韩小郎能好,非我之功,是他自己根基尚可,挺了过来。陛下便没有这般幸运。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那时青青在场,心中必定悲痛万分!我念及此事,至今也是难过。不知皇后与师兄他们如何了,青青心中该有多担忧。”
司马复出言安慰,顺势问道:“青青……如今如何了?”
“你不准唤她青青!”魏夫人语气转冷,“你们司马家害惨了陛下,也害惨了青青与我师兄。”
司马复郑重致歉,试探问道:“我可否,探望中郎将?”
魏夫人道:“韩小郎早就去过了。”
司马复闻言,向魏夫人告辞,快步向东屋走去。
行至窗外,他吸气稳住心神,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便定在原地。
冬日午后,天光灰白,破损的窗纸间,屋子昏暗。
光线里,浮尘舞动。他的挚友韩雍,大病初愈,身形尚单薄,正站在床边,手持一把木梳,为王女青梳理长发。他的动作专注轻缓,眼神温柔得可以滴出水。
王女青坐在床沿,仍缠着绷带,脸上尚有伤痕。但她身姿挺直,微仰着头,任由木梳穿过她乌黑的发间。那份疏朗开阔、从容自若,此刻仿佛已回到她身上,与陋室浮尘构成闲适美妙的画面。
司马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否应立时将韩雍拎出来训诫。
屋内,王女青开口:“韩小郎,皇后曾言你沉静通慧,招人喜欢,我今日方知其意。你头一次为人梳头,便如此妥帖。我只会随意绾个发髻,常被皇后说教。”
“皇后告诉我,陛下梳头的手艺也是极好,只是他手上总有茧子,会挂住头发。后来陛下忙于国事,便不再为皇后梳头,皇后也不让旁人代劳,便同我一样,常常随意绾着。我的簪子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隔几日,皇后竟也用起了木簪。我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陛下病着,她心里难过,我也是。我哭过许多回,其实皇后也是。”
“那是我头一次瞧见皇后哭,心想皇后怎可能会哭,一定是我看错了。”
她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屋内只剩下炭火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定是我看错了。”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情谊深重。”
“那是自然。皇后说,陛下待她如珍宝,她便也待陛下如珍宝。陛下有时行事不合常理,皇后也由着他。譬如这般大雪天,陛下或会执意出猎,皇后劝说无果,便会跟着,在这雪地里,一直跟着他。”
“一直跟着?”
“自然。陛下去往何处,皇后便会去往何处。”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会永远在一起。”
王女青道:“我也想与陛下、皇后、海叔,永远在一起。”
韩雍道:“中郎将所言,必为真。”
王女青道:“韩小郎,我如今明白司马郎君为何引你为挚友了。”
言毕,她伸手想去取桌上的茶水,中途却停下,转而将旁边一缕自己的落发捻起,绕在指尖看了又看,仿佛那是连通血脉之物。
夜深,寒气从破损的窗纸侵入。
西屋的狭窄板床上,司马复与韩雍并肩躺着。两人身形都高,床铺便格外局促,原本为了取暖,两人肩背也几乎相抵。屋外风声呜咽,司马复睁着眼,毫无睡意。他能感觉到身旁韩雍也同样醒着,呼吸平稳,清醒地静默。
许久,司马复先开口:“韩永熙,你今日去过那边了?”
“嗯,”韩雍应道,“我那时知道你在窗外。”
司马复问:“你不觉得她异样?发生这么多事,她竟能与你从容交谈。她之前,见我便下死手。”
韩雍道:“你多虑了,我祖父又不曾谋反。”
司马复长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就不能有防人之心?你父于眼下时局亦是举足轻重。我疑心中郎将是在稳住你,对你这般温和之人便用温和的法子。不,我当初也是被她表象所迷。韩永熙,你不要步我后尘。”
韩雍翻身,面向他这边,“你为何执意如此想?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如今再看这人间,只觉万物澄明。中郎将也是劫后余生,她是真可怜。”
闻此,司马复语塞,“你……韩永熙,你完了!”他不知说什么好。
黑暗中,他又想了一会儿,“韩永熙,我也是劫后余生,因何未能恍若重生?”
见韩雍不答,他又道:“她固然可怜,日后境遇只怕更糟。但时局多艰,天下不幸之人何其之多,你我的同情无甚用处。莫要被她骗了,她久居权位,深谙人心,你贸然信她,实为不智。这世间,你只信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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