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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雍凑近司马复,声音发紧,“是内直虎贲!龙骧将军的亲卫!禁军斩首营!可他们如何会……如何会为了一个魏朗出动?何况魏朗昨夜翻墙,不是被羽林卫抓了现行,训斥后放回来了么?如此小题大做是为何?”
——内直虎贲,前身是昔日随太祖皇帝横扫北方的“虎豹骑”。
这支精锐向来由皇族至亲统领,唯有百人将以上的精锐方可入选。大梁立国后,太祖皇帝为掩去“虎豹”二字的草莽血腥气,仿古制改名为“虎贲”,加“内直”二字,意为“禁中直宿”。名号虽改,骨子里的杀性未变。如今,这支黑色死神正握在陛下最信任的养子龙骧将军萧道陵手中。
心念及此,司马复道:“杀鸡儆猴,动静自然要大。这是皇后的意思。”
就在这时,殿门再度开启,引得原本又在走神的司马复也望过去。只见御前大监海寿稳步踏入,身后两列手捧食盒的宫人。这位大监面白无须,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低语躁动瞬间止住。他目不斜视,直趋殿内首席。
太子李琮早已起身,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透出久侍汤药的疲惫。
大监海寿躬身,“陛下午后精神尚可。殿下宽心用膳,切莫忧思伤身。”
宫人奉上食盒。太子李琮颔首,声音微哑:“有劳大监。”
窗边,司马复将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回风雪。
“储君孱弱,远逊陛下,怪不得流言四起。陛下诚然雄主,然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一人病弱,则九州动荡。权奸伺机,诸藩环视,州郡门阀亦作壁上观。人存政举,人亡政息,都在等着天崩地裂的一刻。”
韩雍道:“你慎言权奸。相国听闻,必然大怒。”
宫中不久正式下旨,命诸学子今夜继续留宿。
殿内顿时一片压抑的哀叹。
众人正欲移步,一羽林卫匆匆至太子身边低语。太子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异样神采,不及整衣便随其离去,脚步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司马复望着那背影道:“美人有召。”
韩雍不解:“何以见得?”
“慕少艾者,行止皆是破绽。你心性纯净,自是不解。”司马复语气转冷,“时局危如累卵,太子倒是好兴致。却不知是哪位女郎,有这般实力。”
子夜,风雪更狂。司马复悄然推醒邻榻的韩雍。
“魏朗刚被带走,我们切不可再外出。”韩雍道。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刀已架在脖子上,若连执刀之人是谁都看不清,死也是糊涂鬼。”
话虽如此,但唯有司马复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自数日前的惊鸿一瞥后,一个身影便在他心中挥之不去,让他每日屡屡走神。文库外的雪夜月下,那信手折枝为簪的玄袍女郎,她眉宇间的开阔与生机,与这座华丽囚笼的沉郁格格不入。
然而不知为何,那女郎的身影,今日与傍晚内直虎贲的冰冷面甲,在他心中引发了诡异危险的联想。
“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司马复道。
韩雍深知其性,只得随他起身。
两人推开侍邸的门,潜入风雪夜色。
羽林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布防也已更换。但司马复似有预判,拉着韩雍借廊柱阴影潜行,数次与巡逻的甲士擦肩而过。
最终,他们抵达资善院最东边的文库。
文库背靠崇玄观的高大院墙,两地之间有个便门偶尔开着。至文库正面,隔着一棵树,韩雍看向被风雪拍打的破窗纸,室内炭火光亮,人影幢幢。
“她在何处?风雪太大,隔着远,看不清。”韩雍道。
“今日换个位置。”司马复果断拉他绕到侧面廊柱后。
两人凑近半开的窗户,向内望去。
“她仍着道袍,确是貌美。”韩雍眉头微蹙,“只不知是哪位女冠,敢夜夜于此聚众。陛下与皇后笃信玄门,倒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貌美便是了。我家相国亦夜夜聚众,你怎不说他去?”
韩雍道:“便是你说的,相国乃一权奸,聚门客死士,谋于庙堂。我观此姝只是貌美,聚三教九流,寻欢作乐,岂可与相国并论?”
司马复道:“非也,本质并无不同。噤声——”他凝神,“听她说话。”
文库中,几排书架靠墙而立。库房一角用屏风隔断,其内不过一榻一椅,些许个人物事,或是循例为宫中当差者备下的休憩之地。中央空地烧着几盆炭火,映照围坐众人,包括禁军、道士、内侍,气氛带着诡异的融洽。
那玄色道袍的女郎背窗而立,正是羽林中郎将王女青。
“上回说到,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抵达霍尔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国人称众神之眼。”
她叙述简洁,但美丽的异域景象似在眼前。
司马复专注地听着,多日困于皇宫的烦闷,都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抚平了。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
“可惜,如画江山,无武备守护,终成砧上鱼肉。我朝百年,以仁德怀柔四方,厚赐羁縻之邦,换来的是,烽火百年不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方是存续至理。更何况,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海外尚有新陆,沃野万里,物阜民丰,却无强主。若能扬帆远航,再开疆拓土,我大梁国祚,何愁不绵延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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