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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只听轰的一声,二人被一股巨浪掀出了悲泉,又重重摔进了灌木丛中。
天旋地转间,单烽手肘一撑,卸了一把力,怀里的触感却变了。谢霓的身形不断抽长,每一寸纤细骨骼都爆出惊人的力量,仿佛在单烽怀中鲜血淋漓地破茧。
没有闷哼,只有湍急的心跳声。
单烽侧头吐出一口泉水,一面狂咳不止,一面摸索谢霓全身:“怎么了?没伤到吧?”
十来岁的谢霓,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仰头从湿透的黑中央看他,好像还没从迷梦中苏醒似的,眼睛里却有了一泓冥顽不灵的黑。
“我刚刚……”谢霓艰难道,“我看到父王了,和师尊一起,带我供奉先祖……缑衣太子游仙图……只有素衣天心,才能护佑长留……啊!”
像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直直钻透了他的灵台。谢霓的眼睛飞快混沌下去,说话亦颠三倒四起来。
“我能做到的,”谢霓喃喃道,“父王!难道非他不可么?我可以永远不出素衣天观,我可以不眠不休地去学,无论什么样的秘境和试炼我都可以去,我已经胜过了观里很多的师兄弟,不论是术法还是经义,每次大比,我都能夺得头筹,可到底还差了什么?父王,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展平眉头的时候?”
模糊的视线中,依旧是灵籁台上如银的月色,纷纷絮花舞精魄,永远追逐着长风,永无停歇的时候。
少年时,只有每年灯影法会前,父王才会从百忙中抽身,夜访素衣天观。父子二人难得一见,寥寥数语后,他抱着琴,随着父王上灵籁台。
长留上一代的孪生兄弟,身形相仿,路途却渐殊了。
一人穿墨蓝冕服,镇守庙堂已久,眉梢鬓角渐生银丝,一人松松散散披着象征素衣天观观主的银白鹤羽道袍,闲摇一柄折扇,始终是翩翩青年,飘渺于月色中。
论道,父王自然是赢不过师尊的,可对弈时,师尊却十步一错,全无所谓章法,动辄悄悄吹飞几枚。
想来世人从未见过长留王和素衣观主的这一面,那是唯有至亲面前才会展露出的自在轻快。所谓手足骨肉,生来就是彼此的柱石。
要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而不是被一道恶虹惊破。
那是他少时最仰慕的尊长,他曾拼尽全力去追逐他们的期许,却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
“王兄,国事劳形啊。”一局过后,观主替长留王引风纳凉,道,“一岁一见,还板着脸,难怪泓衣不亲近你。”
长留王道:“你事事不挂心,山门下都有弟子放纸鸢了,却记着这个,看来是快合道了。”
他们闲话家常,谢霓心中一阵悚然,藏在袖下的手无声收紧,脸颊却被轻轻捏了一下。
那虚幻触感转瞬即逝。谢霓微微睁大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师尊,把这点儿玩笑也当作指教。
观主叹气道:“这孩子心思沉,是治国的好苗子,强求他合道,却是为难。太素静心方也不能治本。”
长留王道:“他是长留的太子,是我的儿子,便不得不。长留可以没有帝王,但不能没有素衣天心。”
观主道:“王兄,你是在强求。泓衣很好,但……还不够。”
谢霓从小就倔强,师长越是遗憾,他就越是拼命想要证明什么,可所有的天赋与勤勉,和素衣天心相比,都是天壤之分,云泥之别。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
为什么素衣天心没有选中他?
为什么降世的不是谢鸾?
难道这一颗素衣天心的差距,永世无法跨越么?
再给他些时间,让他竭尽所能去成长,即便不能合道,也要强大到足以庇护一方——
他来不及恨这天意里的不公,只是不甘心。
心中执念一起,眼前的父王和师尊仿佛化作并峙的两座高峰,向他倾盖而下。
山的影子是那么寒冷,师长的衣裾是那么遥远,他既怕他们沉甸甸的笼罩和逼问,又怕他们远去,群山崩摧。
“谢霓,你做到了吗?”
“你守住长留了吗?你守住素衣天观了吗?”
“谢霓,你的家呢?”
“你为什么回不了家?”
“父王!”谢霓道,声音着抖,“可我来不及啊!”
灵籁台无言,没有人能够等他。所谓的迢迢归家路,不过是故人故地都抛下了他,以逝水东流的姿态远去。
他也想走,却有一双手牢牢抱着他,是来自人间的一幅重枷。
“霓霓,你很好,”有个声音在耳边道,“竭尽所能,已经足够了。”
谢霓痛苦地辗转,身形终于凝固在十七岁那年。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侧耳倾听着什么,一手死死抓住单烽的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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