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肘上银钏碎裂时,他还能够像个疯子那样去痛恨。踉踉跄跄,摸爬滚打,在这片曾为长留而一夜茫茫的雪原上。
当一切力气褪尽,那只手洞穿他的丹田时,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长留宫的太子,本就该死在这一夜,为什么还活着?
那是谢霓一生中唯一一次心存死志的时候,却没能如愿以偿。
丹田被洞穿后,对方暴烈的真火自伤口灌入,摧毁并重塑着每一寸经脉,强迫他容纳那场失控的大火。
他的风灵根几乎在一瞬间就死去了。
可与生俱来的素衣血脉,却依旧轻柔皎洁地萦绕着他,将一池真火锁在体内,渐渐抚平。
他很快就知道体内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了。
手的主人不见了。
脚步声。有人抓起了他,以极重的手法按压他腹部狰狞的伤口。
含糊混沌的声音:“……还有素衣?虽不堪用……留给你了。”
留给……谁?这片雪原已在雪练的灭国之战中沦为了死地,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到底是谁!
此前的重创让他头痛欲裂,双目皆被惨烈的血色所迷,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最后一丝清明终于溃散了。
昏昏沉沉,镣铐加身。
先恢复的是听觉。
火海深处苍凉的鼓点声,听起来像是来自蛮荒的战歌。曲调中有着耀武扬威的故事,他们拖着所得的猎物凯旋,要将它开膛破肚,分而食之。
火神悲日曲!
是火灵根的地方?
鼓点声每响起一次,灌入他丹田里的真火便随之暴跳一次,经脉灼烧的剧痛飞快复苏。
不断有人触碰他。他身为长留太子,久在深宫之中,养得孤僻性情,又自幼修习素衣无尘心法,灵籁台上三千飞絮莫能沾身,别说冒犯了,就连敢抬头看他的人都极少。
但在这个地方却有数不清的手,粗糙的、蛮暴的、戏谑的,扯起他的头。满捧乌丝缎般的头,早在恶战中散乱,如千万重逃不过的心魔般缠绕着他,却被抓在一只只手掌中。
“男子?这么长的头……”
“……新炉鼎……爽快……”
他们怎么敢!
谢霓双目疾睁,睫毛上凝结的血水终于被撕裂了,却依旧看不清,只有一片火海,高高低低的影子,鹫鸟般向他涌来。
就在他睁目的一瞬间,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但很快,目光里便又带上了更恶心下流的东西。染血的单衣根本不能阻隔什么。
那些手像被唤醒了。
鬣狗追逐腥气而来,涎水横流地撕扯着他。
——杀了他们!
谢霓几乎听到自己喉骨咯咯作响的声音,血腥味破喉而出,他生生从镣铐中挣脱出了一只右手,可曾经磅礴的风声荡然无存,唯有残破的风生墨骨环,自他肘上滑落。
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脱臼了。
恶心。
剧烈的晕眩,想吐。更想让那些锥心刺骨的东西撕开这副身体,像刀剑那样呼啸而出——
但他只看到自己单薄晃动的影子,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为什么做不到?!
那些手更加亢奋,却在触及他腹部的一瞬间,如被烈火焚烧一般,出凄厉的惨叫声。这样的可怖禁制甚至让他周围的人影一哄而散,只有只言片语。
“……别碰天女……献祭……贵客……”
他陷入了空前宁静的黑暗中,像是昏迷,但身体的感知却格外清晰。
有人擦拭他的身体,丹田处涂抹的药膏虽让伤口飞快愈合,却也带着火灵根特有的暴烈意味,让他丹鼎深处泛起一阵阵恶心的热意。
像蛇。一尾滚烫的赤蛇,在他身体里游走,却有了温顺的意味。
外伤痊愈之后,不再有人惊扰他,而任由他被悬吊在纵横满室的镣铐中。在这个囚牢里,火海似乎离他远去了。
镣铐叮当。
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铁链中踉踉跄跄地奔走,如同负痛的困兽一般,竭力撕扯它们,却只能出微弱的响声。
“影子……”谢霓静静看了片刻,道,“你又来了。”
这是他年幼时便有的魂魄离体般的幻觉。
长留宫的幽居生活压制不住他的某一部分天性,身为太子的谢霓只能静坐的时候,影子却总随着他的烦躁与恶念而动,仿佛生来为恶的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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