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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夜晚,蚊虫总是多的。
她默默为林凤至点燃掺了艾草的香薰,又为烛火添了灯油。
林凤至现在住的地方被装饰得十分精致,燃香的香炉是御赐的凤鸟衔环青铜熏炉,色泽金黄,形制精美。
灯具是可以开合丶调节光线强弱的鸟形青铜灯具。
其馀的家居也多为鸟形,似乎是因为玄鸟的缘故。
她正欲离开,林凤至却叫住了她。
“大母。”林凤至让她坐下,如豆的灯光将安的身影照得摇晃,沉沉地在墙上留下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安坐在林凤至的对面,眼神中带着温柔,也像是欣赏。
“大母,我就要离开族地,前往咸阳。你丶”林凤至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要听到确切的回答:“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灯火照亮了安的脸庞,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将岁月的风沙填入她脸上的每一道沟壑之中。她的眼睛浑浊得像是蒙尘的琥珀,此刻倒映着林凤至真诚的眼神,她摇了摇头:“我老了,祁和小水她们陪你去就可以了。我要留下来,照看这里。年轻人多出去闯荡也好,你们回来永远都有一盏灯等着你们。”
林凤至有些微的失落,但在意料之中。她转而问起另外一件:“大母,你怎麽拒绝了始皇帝给你的封官?”
安眼神柔和,她说:“大母已经老了。即便是做官,又能有多久?不若用它换成淘金河的金矿,族人也不必避人。”
林凤至本想继续劝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安伸出手,那只手指节粗大变形,但是十分干燥温暖。林凤至低下头,安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听见她说:“人与人的志向是不同的,我就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照顾好患有血吸虫的族人,我也就有脸见那些为此牺牲的t孩子们了。”
林凤至忽然顿住,她猝然擡眼。望进安的眼眸,那里清晰地倒映她的身形。
她的目光像是具有某种穿透性和洞悉一切的悲凉,穿透了林凤至的皮肉,直达内里占据青身体的丶陌生的魂灵。
林凤至沉默了。
与安相处时那些刻意被她遗忘的细节瞬间汹涌回潮。她以现代知识治疗患有血吸虫族人时,安欣慰又怪异的眼神;当她提出斜织机时,安站在欢呼人群中的沉默......
她知道了。林凤至想。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毕竟她和青的性格确实不一样。日夜的相处总会暴露。
那最深的怀疑便已扎根,只是她沉默着,如同山岩包裹着内里的熔岩,将这惊世骇俗的真相独自吞咽丶消化丶承受。
安那只布满岁月沟壑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林凤至的手腕。她的掌心粗糙如砺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她擡起头,那双苍老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林凤至的目光,仿佛要将林凤至灵魂最深处的印记都镌刻下来。
“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林凤至心底巨大的涟漪,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你真正的名字。”
“我......”林凤至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她觉得自己有愧于青,也有愧于安。她明明不是青,却心安理得地享受安的温暖。
那只握着林凤至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的温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林凤至的慌乱。
“别这麽说。孩子,你来了,你让这身体重新有了温度,有了力气,你救了它。也救了柯珞人。”安缓缓摇头,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澄澈,像历经风雨後平静的湖泊:“我感谢你才是,若是没有你,柯珞人全都要死。青丶月她们的牺牲也要白费。你是上天赐予柯珞人的珍宝,你让我们吃饱饭丶穿得暖,让我们有尊严地活着。”
“林凤至。”林凤至哽咽,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个被深深掩埋丶属于遥远未来的名字。这三个音节在屋内中响起,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终于挣脱了枷锁。
“我叫......林凤至。”
“林凤至......”安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三个陌生的音节。她念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自己的骨血里。一丝复杂得难以言喻的神情在她眼中闪过——有释然,有哀伤,还有一丝奇异的丶近乎新生的暖意。
她不禁望向室内目之所及的所有鸟形制品,皇帝,也知道这个女孩是凤鸟化身吗?
随後,她松开了手,转身进入卧室内,不知道摸索着什麽。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片刻,她直起身,双手郑重地托出一件长物。
那是一张硬弓。
弓身呈现出深沉内敛的暗褐色,那是无数次汗水浸润丶岁月摩挲留下的印记。不知名的硬木材质,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两端镶嵌着打磨光滑的兽骨,在灯火的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弓弦紧绷,是某种坚韧的兽筋鞣制而成,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安这把弓,射下了五只绥炬人放出的企图破坏柯珞人美好生活的乌鸦。年轻时,这把弓曾伴随她狩猎山野,守护族人,是她生命里最忠实的夥伴,是她力量与尊严的象征。
她双手托着弓,如同托举着某种神圣的传承,将它轻轻放进林凤至的怀里。
沉甸甸的。
“我把它送给你。”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深沉如海的力量。她的目光炯炯,穿透泪水的迷雾,直直望进林凤至的眼底,她说:“记住,凤至。”
她唤着林凤至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烙印:“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多少黑暗,无论你想要做什麽......要相信你手里的力量。这力量,能开山,能引水,自然也能劈开挡在你面前的一切!”
林凤至用力吸了一口气,让那带着艾草熏香的空气充满肺腑。她擡起头,迎上安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有什麽东西已经沉淀下来,变得坚硬而清晰。
她郑重地丶无比缓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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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的晨雾如同流动的纱幔,将湘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始皇帝离开的仪仗威仪深重,带走了墨家农家弟子,也带走了祁丶小水和林凤至。
安立于湘水之畔,在流水滔滔中送离了他们的船。
她挥别了大巫林凤至,也挥别了她养大的少女青。
几日之後,湘君祠旁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坟茔。上面写着青的名字,里面是青喜爱的书简和衣服,那是一个衣冠冢。
而在衣冠冢的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是安给自己预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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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咦,营养液快一千了,月底闲了加更一章[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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