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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道,“本官去码头查问时,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说是从一个人手里买过这解乏药,吃了能扛活不累。展文星找来剩下的药沫,颜色偏白,闻着有股石腥味,极像五石散。既知是药有问题,本官便让手下在人多的地方蹲守,没过半日,便有人认出是甄勇。”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被押着的甄勇,“大宋未对服用五石散下重责,可五石散能在阊门码头悄无声息地流开,未必只盯着脚夫。平江府里那些富商、士绅里头,也有不少人想着追求刺激,或是迷信这东西能强身健体。”
“不对。”
卫锦云在一旁皱眉开口,“五石散贵价,怎的舍得卖给脚夫?他们一日扛货拿到的工钱,不足百文,买不到的。”
她的祖父是老中医,对于这些东西她也耳濡目染。听说在魏晋时期,一两五石散可以卖到一千多钱,相当于十户平民一年的生活费。产量低,制作成本高,又如何能让码头的脚夫们争相购买。
“卫掌柜聪明。”
陆岚朝她笑了笑,“所以是极像五石散......孙大夫卖得是真的,而甄勇卖得是假的。”
“富商手头宽绰,又总觉得寻常日子少了些滋味,或是想靠旁门左道补补身子。甄勇卖的解乏药,是对脚夫是扛活不累的诱饵,也根本就不是五石散。”
陆岚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孙大夫,冷冷地盯着他,“你这大夫当得倒是精明。五石散卖一两,抵得上你铺子里几十上百斤寻常药材的利。可直接卖药太扎眼,你便寻了甄勇这由头,让他日日推着鸡笼往各处送鸡。旁人只当是梅友鸡场的活计,谁会留意鸡笼底层铺着的稻草下,藏的竟是一包包带石腥药沫?也不知你们这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两人,如何就一拍即合了。”
孙大夫垂着头,鬓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可置信地望着甄勇。他可真以为甄勇死了,毕竟他被巡检司的人盯上了,若是真抽丝剥茧,会找出一大帮偷偷服用五石散的贵人的。
他还以为是哪个贵人动的手脚。
“甄勇你敢卖假?你这不是砸我的招牌吗!”
孙大夫怒从心中来,一下姿扑了上去,抓住了甄勇的衣襟,“好小子,你自己偷偷卖,你这小子果真是不可靠!”
几十年的大夫,一着急上火,先想到了自己的招牌。
甄梅友因为甄勇调戏赵香萍的事,断了他一阵子零碎,叫他瓦子里一日都呆不上一个时辰,没钱又无趣。眼瞧着这小小一包五石散能挣大钱,他自己也想偷着卖些。
可他实在不知如何做这五石散,便将孙大夫叫他每次运送的里头抠上一些,掺些石灰、灶灰、雄黄粉......乱掺一通,号称“解乏药”,能增强体力,卖给不识货的脚夫、船夫们。
毕竟是有一点真货在里头,定是有疗效的,服之果然神清气爽,力气大了能顶上好几日,自然大有人购买。即便是卖得便宜,他也挣了不少钱。
“我就拿了一些,你这般小气做什么。”
甄勇反驳道,“你都挣得在府学附近买了大宅了!”
“我就不该在展讼师揍你那日给你医治,叫你这人瞧见了威胁我!”
孙大夫那叫一个后悔,还不如他亲自送药上门,即便是巡检司时不时会勘察药物的私售,他再小心些应付就是了,也不至于落得眼下卷进这杀人案里。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全部跪下!”
荆六郎当场踹了甄勇屁股一脚,也顺道让孙大夫跪下了。
陆岚的目光落在甄勇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审视,只剩沉沉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本官早就差人盯着这药的事,原是想顺藤摸瓜,查清楚这害人的东西到底流到了多少地方。”
“可本官没想到,你甄勇竟懦弱又狠毒至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抖的甄勇,“不过是怕自己卖药的事败露,怕担罪责,就敢对王三下此毒手。他不过是你卖解乏药之中的其中一位客人。你怕被巡检司追查,便要了他的命,还想借着划花脸,冒充己身来脱罪。你可知王三的妻儿眼下还
在为他哭断肝肠?他买这解乏药吃,本就是想多干些活,多挣些钱,给他的孩子治病。”
最后的话,陆岚说得又重又急,甄勇被他的话语压得几乎要瘫在地上,嘴里只反复念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没杀他?”
陆岚指了指那荆六郎递上来的包裹,“这是在梅友鸡场的房梁上搜出来的。”
他示意荆六郎打开,里面是件沾着泥渍的褐布短打,肚子处赫然有道暗红色的血痕,周遭浸了一大片血迹。
“王三被扔下河前与人厮打过,指甲缝里留了些皮肉碎屑,而你胳膊上,是不是有几道新抓痕?且你杀他的刀,是梅友鸡场里用来宰鸡的,他死在了鸡场。”
甄勇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慌乱间想把袖子往下扯,却被巡检司的人按住。
陆岚又道,“你以为把沾血的衣裳藏在梁上就没人现?还是觉得王三沉在河底,划花脸,就没人知晓死的不是你甄勇,而是他?”
桩桩件件都戳在实处,甄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没杀他”三个字,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甄梅友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甄勇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陆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怎的可能是我阿弟。他打小就胆小,连梅友鸡场的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啊!”
她扭头拽着甄勇的袖子晃,“阿弟,你说话啊!是不是有人把衣服放咱家房梁上的里的?你告诉大人,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她只知晓甄勇忽然不见了,她找了好一阵,都快将整个平江府给翻了一遍。后来的一日的夜里,下着雨,他又哆哆嗦嗦地回家。阿弟终于回来,她自然是心里高兴,好生照拂着,等着冬至后就去巡检司销案。
可没想到她还未去巡检司,便等来了巡检司的人来寻她,还叫她来认尸。阿弟紧张地道出了买卖五石散的事,说是有仇家追杀他,不如将那河里的尸身认作是他,他不出门,这样就再不会有人寻到他了。
甄梅友完全不知晓如何去让别人相信尸身是她阿弟,心惊胆战地去了。她竟现那尸身被划花了脸,又被泡得肿胀无比,难以分清原本面貌。
怎会如此?
可认吧,认吧。
阿弟可是老甄家的独苗啊!
甄勇垂着头,几乎尿裤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甄梅友见状,又转向陆岚,几乎是爬到陆岚脚下,“陆大人,民女的阿弟老实,定是被人算计了。您再查查,那衣服许是他杀鸡时蹭上的血?我们梅友鸡场每日都要杀很多鸡,他跟王三向来无冤无仇,杀他做什么!”
她红着眼眶,字字恳求,“大人,求您再仔细查查,民女的阿弟绝不是杀人的人!”
“甄勇没有见过尸身,怎就笃定要你去认?”
“甄梅友。”
陆岚看着她眼里的泪浸满整张脸,“是你真的不信,还是你不愿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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