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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复眸色微动,认真听了起来。凡与桓渊相关之事,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听王女青继续道:“真阳之气产于蜀,而利须播于天下。陛下命太傅依托琅琊船坞,试制厚壁铜铁容器,内涂漆药,命名混元铁瓮。此物性烈难驯,一旦炸裂崩坏,周遭十丈尽成焦土。为此,大匠巧思,特制双层外壳,内注冬日江水以平抑火气,再置铁瓮于朦艟巨舰,利用皮囊与水压,将真阳之气灌入瓮中。自此,真阳之气不拘于蜀地,可沿江而下。只是,此前南方州郡豪强林立,水路不畅,此物又太过扎眼。”
司马寓抚须默然,问道:“这气运到各地,只为熬盐?”
“不止。”王女青言简意赅,“此气性极猛烈,大匠借其火力,可使炉温稳定至金石熔融之境,从此我朝精钢可成批锻造。”
“好极!”司马寓发出盛赞,眼中精光大作。
王女青又道:“此其一。再者,巴郡多有千丈废弃盐井,有方士进言,将铁瓮沉入井底,再以磁石精粉为引,于深井极压下,可将真阳之气制为地髓肥液,投入农地。此事已近功成,益荆两地皆有喜讯传来,今秋五谷产量或将远胜往昔。十年后,我大梁再无乏粮之忧。”
“天佑我朝!”司马寓声音略带沙哑,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韩勋在一旁握住他的手:“老哥哥莫激动,刚服了药。”
王女青亦红了眼圈:“还不止如此。往昔门阀以占田定品,收纳部曲隐户,每谈迁都必生纷扰,皆因身家性命悉数系于田产。可往后,若利薮不在田地,天下大势将变。”
“监国何意?”韩勋问道。
王女青道:“不知相国与韩公族中,现下典领了多少田产,荫蔽了多少衣食客?”
见二人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肥液入土,皇庄丰稔指日可待。待到十年后粮价平抑,诸公手中田产,除去供养部曲的开支,收益怕是连维持体面都难,地契反成岁课之累。”
“与其那时受累,不如稍晚几年,由您二位带头,将籍册逐步归于朝廷,换取岁筹。从此,诸公不必躬亲农桑,只需凭筹坐纳余息,世家与国休戚与共。地气虽尽,契纸上的富贵,却有朝廷始终护着。”
王女青稍顿,直视司马寓道:“这便是我大梁的釜底抽薪之策。门阀之患,从此可解。”
厅内静了一瞬。
“好!”司马寓动容,“老夫一生所求,唯国泰民安。司马氏,绝不藏私!”
韩勋亦道:“我韩家两子,一在戎马,一在庙堂,往后文武进取,悉凭圣恩食禄,再不问土地之利了。”
王女青见状道:“二位言重。我收的是粮田,化的是割据,非要断了各家生计。诸公典领的盐场、茶园、丝坊与窑场,本即通商利民之所。朝廷不仅不取,更愿以真阳之气助其百尺竿头。”
“只是,利源所汇之处,不可再做隐匿人口、规避岁课的私域。往后,凡所募工徒皆须编户入籍,照章纳税。如此,诸公得厚利,朝廷得名籍。公私无间,君臣无嫌,大梁沉疴就此除根。”
司马复在屏风后听着,心绪起伏。
屏风外,韩勋给司马寓递过帕子。这时,管家樊兴带着大夫匆匆赶来,快步从司马复身边经过,进入厅内给司马寓问诊,并再次给药。
大夫嘱咐不能激动。司马寓拿帕子拭了拭湿润的眼角,对大夫道:“老骨头不要紧。待会儿你务必给监国仔细瞧瞧,药方子该调了。”
待管家和大夫离去,司马寓终是克制不住,语带哽咽。
“可北蛮虎狼成性,又如何能永绝后患?陛下一生与我和而不同,便是因着北境。若非胡尘不息,陛下何至于英年早逝,你又何至于这个年纪便失了怙恃。”
司马寓不顾韩勋劝慰,对着王女青,老泪终于决堤。
“从前,因你是女娃,老夫未曾念及你亦是太祖皇帝血脉,从未好生待你。你出生那日,老夫便生了嫌隙,不顾中宫啼血求死,力主移花接木,将你送往白渠。”
“老夫那时想着,神武门之变,起因便是先太子妃无子,桓氏欲祸乱国朝正统,老夫不能让陛下重蹈覆辙。未曾想……老夫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你。老夫一身皆是罪孽。”
他这番话出口,引得两边都是啜泣声。
司马复走出屏风,将手覆于王女青冰凉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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