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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陷入一段沉睡中。
我不知睡了多久,漫长无际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我一度认为熟睡是和死亡最接近的体验,这份体验让我隐隐期待什麽——
可醒来时没有任何事发生。
房间内空无一人,我从床上坐起,窗外的阳光提醒我现在应该是清晨。鸟鸣声此起彼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有山间特有的穿透感与空灵。
我沉默地躺在床上,一一抚摸自己身上的皮肤——完好无损。既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眩晕。
走出房间,古见神社一如我来时那样。
深翠的草木与赤红色的屋顶相间,构成一幅极为浓郁的画卷。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竟觉身体无比轻盈。
没走几步,我就来到那棵古树旁。
树下似乎有什麽人,正背对着我打扫落叶。那人穿着宽袍和服,双肩处骨干的突起尤为明显。
有一叶奇怪的孤舟落进我的心湖,咕咚一下,荡起阵阵涟漪,我立在那儿,几乎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来,我看见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是他。
小林响,那个来自异国的怪胎。
在他死後,我才真正在他的故乡寻到他,真正认识他是谁。
我想走上前去,身体却忽然冻住一般无法再动弹。
响眼睁睁在我面前走过,他的侧脸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单薄,像小型雪花。他微微垂着眼,微颤的眼睫在逆光中显露出美丽的轮廓。
我尝试呼唤他,喉间却万般紧涩,以至于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他彻底走远,我才得以重新活动。我小心翼翼地追向他离去的方向,胸腔里奇怪的热浪无法停歇,几乎叫我晕厥过去。
我看见他走进某个里间,不知做了些什麽,大约两个小时後,他从里面出来。接着又走到另一个房间,不知做些什麽。
如若我想靠近他,阻力就会强得无法抵抗;但只要放弃这种念头,反而能真正离他近些。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它一种诡异的丶朦胧的形态存在着。我既不感觉疲惫,也不觉饥饿,仿佛这不是真正的肉身——
他又出来了。
此时已是黄昏,金灿灿的夕阳洒向神社铺地的石子,一种奇怪的丶类似于怀古的气息从树荫下産生。
在这一天里,我目睹了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有的只是将古见神社当作登山时的一处落脚地,有的带着急切的愿望前来。响始终在後殿,履行着他的职责。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沉默地垂眼坐在一旁,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我在他身後不远处立着,目睹着他过去的某个完整的一天。
夕阳彻底落下,熟悉的靛蓝色笼罩整个神社,响缓缓走进某个小房间,我无法进去,只好隔着不太大的窗隙观察他。
一张很小的书桌,一叠简单的被褥,一个很小的箱子作为衣橱——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响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什麽,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细的手,骨节凸起十分明显,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小心地在灯前坐下,用手很慢地做着什麽。因为角度问题,他微微俯身,衣物挡住全部视线。我开始回想这一日,响几乎没吃任何食物。这样的他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大约是夜深露重,不久,他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扇唯一的窗口彻底合上。
他在做什麽?他在经历什麽?他在想什麽?他饿不饿?冷不冷?
我脑中思索许多,可面向的只有那扇紧闭的窗——
我已无缘得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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