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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开着,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大叔在门口喊了声厂长,人带来了,里面应了一声。
苏木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放下电话。他身材敦实,穿着件半旧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盘和孟令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深刻,法令纹也重,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精干与沉稳。
这就是孟令轩的大伯了。
孟厂长站起身,绕过堆着不少文件夹的办公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是落在眼底的,打量苏木的目光很直接,带着长辈式的友好。
“小苏是吧?令轩跟我提过了,坐,坐。”他指了指靠墙的那排黑色人造革沙发。
苏木依言坐下,沙发有些硬,隔了一个位置,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下。
“工作不复杂,你别有压力。”他开门见山,语速不快,带着点本地口音,“咱们厂子你也看见了,主要就是加工床,实木的,板材的都有,你的岗位在那边办公区,”
他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原来是个姑娘,干得挺好,前阵子回家生孩子去了,产假挺长,这位置就空出来了,令轩说你想干一段日子,没事的,我现在都知道你们年轻人,叫gapyear嘛。”
苏木心想,他们村的人实在是太时髦了。
厂长拿起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你的活儿呢,就是平常帮忙整理整理票据,发票啊,出货单啊,这些纸质的东西归归类,录到电脑里。有时候也帮着打打文件,跑跑腿跟车间那边对对数。”
“年轻人,脑子活,这些上手快。具体怎么弄,那边还有两个老会计,你问她们就行。”
苏木点点头,说:“好,我会尽快熟悉。”
“嗯,”孟厂长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那行,我现在带你过去认认地方。”
办公区在另一栋楼的二楼,是一间敞亮的大开间,靠窗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有的堆着高高的账本和文件夹。
空气里有空调的凉气,也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孟厂长把他领到靠里侧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前,桌面上只有一台略显老旧的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叠空白表格。
“这就是你的位置了。”他拍了拍桌面,“电脑开机密码待会儿让王会计告诉你,今天没什么急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以前的单据是怎么整理的。”
苏木又说了一遍好。
孟厂长交代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苏木拉开椅子坐下,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去了两天,苏木就习惯了。
因为是一个地方的,扯远的都谈得上是亲戚。
王会计知道苏木,说他当初高考考得可好了。
厂区的节奏和城市写字楼截然不同。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时刻闪烁的即时通讯软件,没有那种无形中催促着人不断向前的紧绷感。
机器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但那是规律而沉实的背景音,并不扰人。
他的工作确实如孟厂长所说,不复杂。
大多是些需要耐心和细致的重复性劳动。
把一沓沓带着复写纸蓝色印迹的送货单按日期排序,用计算器核对金额,再分门别类地夹进不同的文件夹;将已经审批过的发票一张张抚平,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上凭证号,然后贴到厚厚的记账凭证上;偶尔需要打几份简单的合同或通知,用的是那种带着九十年代风格的word模板。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嗓门大,说话直,午饭时间聚在食堂里,喧哗声能掀翻屋顶。
但办公室里要安静许多,除了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就是两位中年女会计偶尔的交谈,话题绕着菜价、孩子月考成绩和最近看的电视剧打转。
每天下午五点下班。
机器声会陆续停下,工人们说笑着从车间里涌出来,走向车棚或厂门口。
苏木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把没贴完的发票收进抽屉锁好。
走出办公楼时,西边的天空往往还挂着大片的晚霞,颜色从金黄过渡到橙红,再晕染成淡淡的紫灰色。
时间像一条缓慢而平稳的河流,裹挟着木屑的微尘和纸张干燥的气息,从苏木指尖、眼前,安静地流淌过去。
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状况,没有那些需要反复揣摩措辞的邮件和汇报。
这种空旷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闲暇,起初让苏木有些不适应,指尖总想抓住点什么。
但一段时间下来,苏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厂房屋顶和更远处田野的绿意,偶尔会走神很久,直到隔壁王会计喊他,让他帮忙递一下订书机。
过几天厂区里那个干了三四年的老叉车工突然辞职了,据说是跟着老乡去了南边更大的厂子,钱多。
车间主任跟孟厂长抱怨,说临时找不来有证的人,一堆等着转运的床板龙骨堵在通道里,耽误后面喷漆的工序。
苏木正巧抱着刚打印好的一摞生产单从旁边经过,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台高大的叉车上停了几秒。走前两步:“那个……要不,我来试试?我有证。”
车间主任和孟厂长同时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孟厂长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车间主任上下打量着苏木清瘦的身板和那张戴着细边眼镜、显得过分斯文的脸,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小苏,这铁家伙弄不好要出事的,你真会?”
苏木拿出手机,点点头:“我有证,你看,考过的。”
孟厂长瞥过来看了一眼:“行,那你试试。小心点,慢点来,不着急。”
苏木卷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他走到叉车旁边,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轮胎和货叉,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那个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驾驶座,轻轻一拧。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门卫大叔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他那部时刻不离身的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咱们办公室的小帅哥要开叉车了,家人们看看,这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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