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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正好,柳月牙进书房时,雪绒已经将她今天要用的宣纸铺陈好,正站在一旁细细研墨。
“少夫人。”
雪绒穿着胭脂雪色的长衫,耳上坠两条岫玉坠子,手腕上套一个雕花银镯,身形如弱柳扶风,说话柔声细气,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
“咦?”
笔架上那一排崭新的毛笔吸引了柳月牙的注意。
雪绒道:“少夫人,这些是大公子专门给您准备的。”一模一样的毛笔,备了足有十套。
“谁要他送新的,我以前那些笔呢?”柳月牙见不得人糟蹋东西,东西就算用到最坏的程度,她都要努力开发出新用途来。
好在顾危知道柳月牙的脾性,那些旧毛笔都专门拣在匣子里,一支也没丢。不仅没丢,连毛躁分叉的那些都重新修复好了。
柳月牙让雪绒把新的收起来,旧的挂上去:“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就要用这个。”
“等等。”柳月牙有些不放心,她亲自写了张“薛宝意专用”,贴在装新笔的匣子上。
这些以后就是她专用的笔了,顾危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
等一年之期到了,她就把这些笔带回柳家村,分给那里的孩子们。
在书房专心致志练了一个时辰后,柳月牙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阖上眼睛,把书卷递给雪绒:“你念给我听。”
雪绒不仅会作诗,认得的字也不少。柳月牙几乎每天都让她念书给自己听,一来二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她也知道怎么念了。
雪绒只当少夫人心善,不仅不计前嫌救她脱离苦海,还借这样的机会让她读喜欢的书,简直就没见过比少夫人更好的主子!
她自然也不会想到,她家少夫人之前还是个只会写自个名字的大文盲。
在雪绒的读书声里,柳月牙睡了过去。
读书声迷迷糊糊地远去,她梦到了很久远的事情。
柳月牙记事的那年,太阳总是高高地照在身上。柳家村的河几乎干了大半。
缺水只是个开始,再往后就是缺粮。先是把留种的粮吃光了,随后全村人一起上山找吃的,把本来就光秃秃的山找过来找过去,最后树叶草根还有泥巴地里的虫子都是他们的食物。
爷爷是在赈灾粮来之前死的,临走前把一把观音土塞到奶奶手里,嘱咐奶奶好好把她带大。
很久以后柳月牙才知道爷爷不是饿死的,是因为家里的吃的不够三个人,他又生了病,为了把粮食省出来自我了断了。
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梦里爷爷没有死,很多村民也没有死。
柳月牙带了几百车粮食带回村,给大家做馒头熬蛋汤,举着锅铲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饿死了。
读书声停下来,柳月牙也醒了。
一阵恍惚过后,柳月牙看到雪绒伸了帕子过来为她擦拭眼泪:“少夫人,您怎么哭了?”
柳月牙还未完全醒神,没有说话。
雪绒犹如惊弓之鸟,想也不想地就跪倒在地,以为是她有哪里伺候不好,开罪了少夫人。
“梦到些开心的事。起来吧。”柳月牙擦尽眼角的泪水,扶了一把雪绒。
“雪绒,你饿过肚子吗?”她忽然发问。
雪绒点点头,她小的时候爷爷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所以她才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但家里后来受了连累,一朝一夕间男的充军,女的为奴。日子从此就只有苦味。
不说以前,光是被调去浆洗的那些日子她就没吃饱过。连做梦的时候,肚子都带响。
柳月牙又是好一会没说话。
她起身后才开口:“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一片菜叶有多重要。”
本来看到那些新笔后略微好转的心情,又满满沉落回去。
柳月牙让雪绒把书房收拾干净,她则朝厨房的方向去了。
饿了。今晚想吃打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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