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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光派本山和各地分坛之间设有传送阵,千里之内的距离,筑基以上的弟子可用传送符到达,千里之上的距离,便需得是金丹修士才能横跨。
仙盟之中,所有传送阵的运转都会消耗大量灵气,传送符的制作也很是耗灵石,且越长距离的传送越消耗修士本身的精气,常有修士经过传送横跨纵跃到另一地方后便虚脱无力的现象,因此如非紧急,修士出行一向不会轻易选择传送。
这次囍魔非同小可,杜秋实主张雪中晦等人提早赶去,只是铸锋县距离流霞峰超过了千里,此去三人当中,谢折玉在金丹以下,他们只得先传送到七百里外的另一个分坛。
到了地方,谢折玉刚从传送阵里出来,便头重脚轻地栽倒了。
如今他的修为连这种距离的传送都支撑不住。
不得已,小队只好先在分坛里滞留。
雪中晦本想将昏迷过去的谢折玉横抱起来,但身在外面人多口杂,便改成把人背起来。
杜秉义跟在后头,看了一眼谢折玉垂下的苍白的手,一时想起了往事。
他比谢折玉早进尧光五年,进阶没有他快,有阵子两人是同期的练气期弟子,实打实地同窗过。
自认识起,他便觉得谢折玉为人急功近利,嚣张跋扈,私下修炼颇为凶狠,该争的争,不该争的也争,掐起尖来恨不得抢别人的灵石灵剑据为己用。
那时大师兄林悲尘定期会来给外门弟子授课,每次谢折玉都异常兴奋,课上勤于表现,想尽办法争取大师兄的注意,谁也争不过他。便是有谁争过他也讨不到好,私下势必会被他约去单挑比试,谢折玉就没有输过,打赢了人,嘴上还要盛气凌人地说些不雅的粗俗话。
更叫人感到羞辱的是,谢折玉喜欢扇人巴掌,虽说攻击性不大,但羞辱力度堪称最狠。
杜秉义便被他打赢过,也被他羞辱过。
不止一次。
那时年轻气盛,他曾被谢折玉气到三天睡不着觉,却又奈他不得,只好在心里想,大师兄那般人物,一定瞧不上谢折玉这样刁钻蛮横的品性,他再争也没用。
谁知有一夜,他因难眠起身去后山,想找块偏僻地练练剑,却偶然撞见月下练剑的谢折玉和在不远处指点的大师兄。
谢折玉练完了,气喘吁吁地大笑着,露出许多人见不着的神情,三两步冲到大师兄背后跳上去,人已经缠到了大师兄背上,还甜兮兮地迭声叫着“师哥背我”。
那之后,杜秉义又气到挂了三天青眼圈,恼怒谢折玉小人做派,明面上对大师兄展开人尽皆知的穷追猛打,私下还如此撒娇卖痴地可劲纠缠。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折玉那双挂在大师兄肩颈上的手,那双白玉粉瓷一般的手,给他留下了极深极差的印象。
此时,谢折玉又挂在尧光最出众最显赫的师兄背上,他简直像灾星,像吸人精气的妖魅,像不期而至的梦魇。
谢折玉昏昏然睡了一天,再睁开眼时,只见陌生的屋子里一室残阳,他从温暖的被褥里撑起身来,被深冬的冷气扑了半张脸便咳嗽起来。
近处的茶桌上传来咚的一声响,他侧首看去,只见杜秉义皱着眉倒了杯水,那声咚的动静源于水壶放回桌面。
杜秉义人没起身,手里的水杯平稳地漂浮到床前,冷冷道:“你还是这么拖人后腿。”
谢折玉喉咙干涩,没什么表情地接过水杯慢慢饮尽,道了声谢,便掀开被子下床,微微瑟缩地穿上玄靴外衣,拿起床边的黑鞘灵剑,一身黑地向门口走去。
杜秉义眉头皱得更深:“三师兄出去购置物件,你最好回床上打坐调息,早一刻恢复,大家才能早一刻启程。”
谢折玉嗯了一声,还是打开门,门外阶下庭院深,小雪簌簌,寒气逼人,他深呼吸一口,不咳嗽了,便提着剑迈出去。
杜秉义被他的任性弄得错愕,待反应过来,起身到门口时,庭院里已经只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谢折玉擅长“瞬剑术”,巅峰时单论剑招和神行速度能和林悲尘并肩,如今虽然如此,速度还是快,眨眼人就不知跑哪去了。
杜秉义已不会像年少时那样轻易动气,他只是看着雪地,蹙着眉。
谢折玉感觉再和杜秉义单独相处下去,杜秉义怕是要生气动怒,这位被杜秋实寄予厚望的长老后备役一向涵养很好,没必要因为他坏了修心修性,实在不值得,于是他主动走开,让他不用再呼吸有他在的浑浊空气。
谢折玉这些年学会了一门叫回避的新本事,每次直觉会跟人冲突,他便闭上嘴走开,只要走得够远,够久,问题便能从大化小直到小到不了了之。
他提着剑瞬移到了屋顶上,找了个有飞檐遮蔽的小角落,扫扫雪坐下安静地打坐。
一边调息,一边想着“拖人后腿”几个字,脑海里顿时仿佛有针在游。
他不甘地想,这次讨伐乙阶魔,我一定得帮上忙,不就是按照四师姐说的扮一下新娘么,能难到哪去?扮就扮!
三个时辰后,已是午夜,谢折玉这才调好息。他呼出一口冷气,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近在两步外的人。
那人说:“你就不能听话一点么?”
谢折玉脑海中嗡的一声,精准地想起飞鸣十五年的一个仲夏夜。
那时他十五岁,刚拜入李若非门下半年。
那时他因坑害林蒿行而被林悲尘惩戒,惩戒内容包括一个月内不许见他。他抓心挠肝了十天,是夜受不了了,趁着夜色,轻车熟路地潜入了林悲尘的洞府。
林悲尘正在床上闭眼打坐,眉目之间隐含疲惫,双耳戴上了一对白色的凤羽耳坠,那是两片纤长轻灵的羽毛,分明是白色,不动之间却有流光溢彩的微光。
凤羽耳坠是辅助林悲尘修炼的法器,似乎是家传的,他一向不戴,只珍重地收着,而今戴上,可见是真的身疲魂倦。
他不知道师哥的疲倦里有几分是因自己而起,他只是见了林悲尘就高兴,见他难得戴上那对凤羽耳坠就更高兴,觉得师哥最最好看,最最强大,最最可亲。
他任意妄为地爬上师哥的床,又到他背后去,把手挂上他的肩颈,模拟他在背他,但这是在床上,他只得以跪姿贴在师哥背后,他讨厌跪,但如果是林悲尘便没关系,怎么都使得。
他在背后静静地高兴地挂着他,贴到长夜将尽,贴到快要睡着,忽然,他听见凤羽耳坠轻轻的曳动声响,还有林悲尘清风一样的无奈叹息:“小孩,你就不能听话一点么?”
谢折玉眨了下眼,眼前林悲尘的幻象一寸寸消失,看清了那垂至肩颈上的柔软红流苏,雪中晦优异的声音和脸一起挤进他的五感。
“屋里不能打坐,偏要到这地方,你是猫么,嗯?”
“……”
谢折玉哑然片刻,拿起横置膝上的剑起身:“三师兄,我好了,我们即刻出发吗?”
“你如何个好法,需得我检查定夺,跟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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