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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紧张。
在紧绷到近乎动弹不得的下颌处,杭帆察觉到自己超乎寻常的紧张情绪。
“临时有了个工作对吗?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似乎是感知到了恋人的不安,电话里的岳一宛,声音比平日更加温柔:“你现在很紧张吗?”
杭帆深深地吸着气。在自己的鼓膜上,他听到血液冲刷的焦躁节拍。
“有一点紧张。”他低声喃喃着,试图用并不好笑的笑话来缓解焦灼的心情:“如果你知道我英语四级才考多少分的话,你也会紧张的。”
拿着预热过的各式卷发棒与直发夹,造型师开始对杭帆的头发施展魔法。
耳机里,恋人微笑着问他:“那你到底考了多少?”
“就,在及格线上低空飞过。”嘟嘟囔囔地,杭帆念叨着,“但凡我当时能多考个两百分,现在也不会这么慌。”
虽然看不见岳一宛的神情,但通过耳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杭帆就是能知道,岳一宛那家伙肯定在笑,说不定还在手机上查“四级及格线到底是几分”之类。
但不知为何,这个让人有点恼火的细碎小声,却又让杭帆的心中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喜爱之情。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了许多,连下颌也不再僵硬。
“嗳,宝贝,不要妄自菲薄。”噙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机那头再度响起:“至少我觉得,考试考几分,和你能不能用英语与人沟通,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岳一宛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话语通过蓝牙耳机传过来,就像是他正把脑袋枕在杭帆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将之吹进恋人的耳朵里:“毕竟,在床上对你说英文的时候,你不是也全都听懂了吗?”
“——这、这能一样吗?!”粉底液遮住了杭帆红透了的脸颊,却遮不住红得近乎透明发烫的耳朵尖:“你不要乱讲!”
他听见自己恋人的声音,沉着又安定,调笑里不乏严肃的用意:“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任何一种语言,本质上,就只是一种沟通用的工具。你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能对此做出回应,你就是在使用这门语言了。”
“而且,杭帆,”岳一宛温声循循道:“你之前不也经常一个人去国外工作吗?还和白洋一起在泰国度过假来着。你都能独自在国外工作旅游了,要相信自己的沟通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
岳一宛的话,确实多少给了杭帆一些勇气,但他还是觉得不安:“虽然是这么说,可我……我连语法什么都是乱用啊!在国外,哪怕只说几个零散单词,连比带划地对面也能理解。但是……”
但他总觉得,做访谈的语言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在电视上看着《鲁豫有约》长大的一代人,青年时期,又听着各路名记名嘴纷纷开设播客,在电磁波中切换着多种语言侃侃而谈,熟稔得像是生来就拥有七八种母语。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样。可他又忍不住要将那份“完美”当成是给自己的标准。
“但补充合同都已经签完了,”用最干瘪的语气,杭帆自我解嘲道:“实在不行,我就当品牌方这次是花钱让我演猴戏吧。”
仿佛是有些无奈地,耳机里传来恋人的一声笑叹。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岳一宛的音色总是动人,仿佛低音提琴的乐声那般,让杭帆想要永永远远地听下去:“就算是母语使用者,说话颠三倒四,搞错某些词的发音,那不也都是很常见的吗?我们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平稳安宁,如江流淌过平原旷野,水面上拂过自由轻快的风:“不会有问题的,杭帆。访谈,不就是‘采访’与‘谈话’吗?哪怕你只能比手画脚连蒙带猜地来与对方沟通,但只要这是对方愿意谈论的话题,语言并不会成为你们交流的阻碍。”
“和你聊天很有趣,我喜欢和你谈论一切话题,而我猜白洋和苏玛他们一定也有同感。”语气温柔地,岳一宛说:“所以,访谈会顺利的,你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渐渐地,在杭帆脑内的紧绷到疼痛那根弦,悄然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松弛,但也让杭帆感到好受许多:某种无形的阻障被悄然拆除,他似乎又能像平常那样,普通而平稳呼吸了。
“嗯,好。”吐了一口气,杭帆重又呼唤起了耳机那头的恋人:“谢谢你鼓励我,一宛。你那边……今天的试饮会都还顺利吗?”
耳机里发出轻微的振动气音,将岳一宛微笑递上杭帆的鼓膜:“很顺利,亲爱的,不用担心。你是没看到艾蜜,她得意到都快飞起来了。”
最后一个发夹被取下来后,杭帆点头向造型师致意,感谢对方的工作。
同时他也站起身,准备往录制访谈的会场角落走去:“四点半开始录,可能要录一个多小时,再加上卸妆换衣服,大概要折腾到快七点了。要不今晚,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艾蜜说要庆祝一下,订了晚上七点半的餐厅。”
轻轻“啵”的一声,是岳一宛隔空抛来的飞吻:“而且我们这里还有点工作要收尾。路上比较堵,待会儿我过来接你,正好七点左右到。”
“预祝你一切顺利。”恋人的声音,缭绕在杭帆耳畔,仿佛冥冥中有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加油。我马上就来见你。”
四点一刻,杭帆步入了搭建完成的活动会场。
墙上展陈着的密密匝匝小画框,全都是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各种创作手稿:这面墙,称之为是艺术家的生命年轮,或许也并不为过。
访谈用的两把椅子,简单地放置了在这堵墙的面前。品牌方雇佣来的摄影团队,早早地就已开始了灯光与机位的布置,眼下只是在做一些最终的细节调试。
只是粗略扫了几眼,杭帆就从相机与灯组的型号,以及人员配置等方面,大致估算出了摄影团队的雇佣费用——如此不菲的花费,可见品牌方对这次访谈确实非常重视。
还不等他又紧张起来,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找上了门:“杭老师,我们的联名艺术家已经到现场了。您要不,访谈开始之前,先去和她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聊、聊什么?除了大纲上的那些采访问题,我还能有啥可说的?
心里慌得要命,杭帆嘴巴都没张开,手里就已经被塞了一杯温热的咖啡:“这边走,杭老师!小心地上有电线。”
尽管喉咙里正打着哆嗦,但杭帆还是要装出一副事态尽在掌握的样子,手脚冰凉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去与那位传说中“脾气很差”的艺术家打招呼。
果不其然,在一行人说明来意之后,年过半百的外籍艺术家,向着杭帆抬起了那双眸光锋利的钢蓝色眼眸。
“Idon’tknowyou.(我不认识你。)”
她说:“Youarenottheguytheyintroducedtomebefore.(你不是他们先前向我介绍的那个人)。”
杭帆注意到,她的英语里带有明显的德语口音。以前,一位经常与“闻乡”合作的纳米比亚籍模特,说英文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口音。
这种像是带有某种破绽一般的、不甚完美的英文,竟奇妙地让杭帆稍稍放下了心。
赶在尴尬蔓延开之前,他开口道:“Sorry,theguyyouhaveknown,hemightnotbeabletomakeheretoday.(抱歉,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今天可能没法到这儿来了。)”
修得细长的金棕眉毛,像个问号般地高高挑了起来:“Whathappened?Hehasbeenarrestedorsomething?(发生什么了?他是被拘捕了还是怎样?)”
“Nonono,heisall-right,he’sfine.(不不不,他没事,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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