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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英君率后宫、皇子与群臣浩浩荡荡而来。
姜媪跟在王后身后,双手稳稳捧着鎏金暖炉,步履沉静,目光低垂,不曾斜视半分。可那炉中炭火再暖,也焐不热她袖中冰凉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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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英晊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时,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偶尔与身侧近臣低语,嘴角那抹笑意若有似无——仿佛这围场天地、权势罗网,皆是他掌中棋局,可落子,亦可拂乱。
六皇子英昸则截然不同。他胯下枣红马烈性难驯,昂喷鼻,四蹄躁动,他却稳坐如山,身躯随马背起伏微微前倾,像一头绷紧筋肉、亟待扑食的幼豹,满身皆是压抑不住的锐气与蛮劲。
八皇子英旸落在队尾,骑一匹温顺老马。周遭人喧马嘶,皆不入他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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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浮刻意行在队伍中段,毫不起眼。手中弓弦松垂,似无心狩猎。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王后那辆繁复华贵的车驾。
春寒料峭,他不知道姜媪有没有旧疾复,他本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她,可前后左右皆是耳目,只得按捺,任由马匹踏着碎步,慢腾腾往前走。
“嗖——!”
一支黑翎箭破空尖啸,贴着他马掠过,狠狠钉入前方泥土里。
英浮猛地勒缰,嘶鸣声中,他侧身避过,抬眼望去。
一人一骑,拦在道前。那人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庞被边关风沙砺出粗粝黝黑,眉骨高耸,一双眸子厉如寒刃,手中长弓弓弦犹自微颤。箭囊已空,方才一箭,是警告,亦是挑衅。
“来者何人?”英浮声调平稳如常。
“霍渊。”那人驱马逼近,居高临下,目光剐过英浮的脸,“此前向青阳国君进言,在英国境内大肆囤积铁、盐、矿藏者——可是你?”
风骤紧,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英浮静默片刻,迎上那刀刃般的视线。“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霍渊骤然暴喝,手已按上腰间刀柄,青筋毕露,“卖国求荣之辈,巧言令色!边关将士浴血,国库民财却源源外流,滋养敌国!尔等蛀虫,也配立于这王土之上?!”杀意如实质,裹着边关的血腥气,扑面压来。
四周空气凝固,远处喧哗似被隔绝。几名侍卫警觉按刀,却不敢近前。
英浮未退,甚至未看那即将出鞘的刀。他的目光,落在霍渊握刀的手上——骨节粗大变形,虎口老茧迭着新伤,那是长年累月与刀柄、与风沙、与生死角力留下的印记。
径直迎上他的目光,沉声开口:“霍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可清楚青阳铁骑一日能奔袭几里?可晓得敌军粮草可支撑几时?又可知道英国边关城垣厚重几何,能抵御几番攻城?”
霍渊一时默然。
“将军在边关浴血杀敌,我在青阳隐忍周旋。将军凭仗的是刀兵利刃,我倚仗的是筹谋心计。将军指责我卖国求荣——可我究竟卖的是哪国,求的又是何等荣宠?”英浮的声线依旧平静,宛若一泓无波深潭,“我在英国无半寸封地,无分毫官职,就连这围场,亦是初次踏足。我若要卖国,又能卖与何人?若想求荣,又能向谁求取?”
一时之间,周遭静谧无声。
霍渊望着他,眼底的寒意稍减,唇角却依旧紧抿成冷硬的线条:“你倒是口齿伶俐。”
“将军善征战杀伐,我善言辞筹谋,各有所长,今日又何必相互为难。”
突而又问:“霍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可曾读过《鬼谷子》?”
“《鬼谷子》有言,‘世无常贵,事无常师’。”英浮语调依旧平缓,“沙场之上,敌情有变,则阵法需易。庙堂之争,邦国之交,其理同一。昔年青阳势大,如饿虎环伺。硬抗,则英国玉石俱焚;缓图,或可争得喘息之机。囤积是假,拖延是真;示弱是表,蓄力为里。将军所见‘卖国’,或许……是另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残局?”
霍渊瞳孔微缩,凌厉的目光死死钉在英浮脸上,似要将他五脏六腑洞穿。那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舌灿莲花。”
“将军谬赞。”英浮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方才将军那一箭,射的是马前土。若真欲取我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进霍渊眼底,“该射面门才对。将军留情,臣非木石,岂敢不领情?”
霍渊气息一滞,审视之意渐浓,敌意稍褪。“你倒是个不怕死,也会看脸色的。”
“在青阳为质十载,生死边缘行走,第一要学的,便是看人脸色,辨人真心。”英浮轻扯缰绳,马儿顺从地让开半步,“将军若无急务,臣……可否请教一二边关实务?关于青阳骑兵布阵,有些浅见,或可佐证方才所言虚实。”
霍渊不语,亦未离去。两匹马,并行于队尾,将喧嚣抛在身后。
话头从鬼谷子讲到孙子兵法,从古籍韬略蔓延至北境真实的血火、粮草、城防、马政。
霍渊起初仅冷眼旁观,偶作应答,讥诮不屑。然英浮所言,皆非纸上谈兵,其对青阳内部派系、资源调配、甚至将领脾性如数家珍,剖析利害,直指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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