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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宴坐在经理办公室的主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深色西装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他指尖轻轻推过三份代理合同的原件,纸张与实木桌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划开了平静的表象。
“刘经理,”裴青宴的视线落在对方微微渗汗的额角,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查了一下,这还是去年你向集团申报的那笔‘优质应收账款’吧?公司虽然资产负债率67%,在集团红线内。但款项的账龄……”
“——其中42%账龄过一年,且集中在三家代理商?”
刘经理喉结滚动,挤出的笑容略显僵硬“裴特助明鉴,虽然账期长些,但终端客户都是国企和高校,坏账风险极低,只要加强催收力度,现金流就能改善。不过这三家都是合作多年的老代理了,我们也怕得罪长期客户……”
裴青宴想起来这还是周子羽查阅资料时对自己的解释,不由得苦笑一声。
刘经理此刻知道这个集团特助不是靠谄媚就好糊弄的,大脑飞运转。
他不再是门前那个满面红光的刘经理——正捧着这三份合同,信誓旦旦保证“客户资质优良”。
“问题当然不在账龄,而在交易实质。”裴青宴话锋一转,突然打断他的思索,“合同确实条款清晰印章齐全,但签订日期与出库记录却均相差过半年。这些‘应收账款’对应的货物,竟然是在合同签订前半年就已出库。更巧合的是……”他翻开一页,显示出库单签字栏的同一个潦草签名,“所有货物签收人都是代理公司的司机,而非合同指定收货方。”
刘经理瞳孔骤然紧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种操作在业内俗称“搬库”,是为虚增销售额的经典手段。
他脑中cpu都快烧冒烟了,终于想将才想好的“临时调配、后续补签”的说辞和盘托出。
“当然,这可能是物流流程瑕疵。”裴青宴仿佛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切断了他的退路。
同时,他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刘经理,页面已跳转到税务票系统,“但有趣的是,这些提前出库的货物,全都在出库当月开具了增值税专用票。”他抬眼看向刘经理,“你应该知道,提前开票意味着提前缴纳增值税。一家连续亏损的公司,为什么要垫付资金为疑似虚假交易纳税?”
听到这里,刘经理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开始了他的表演
“裴…裴总助明鉴!我…我糊涂,我该死!”他带着哭腔,以极高的姿态认罪,“可…可您也知道,咱们这小地方做生意,维系关系难于登天!那几家都是十几年的老客户,背后靠着大树,实在是……实在是得罪不起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持住这来之不易的业务盘子,想着先把销售额做上去,账面好看些,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总部的续命资金。我这一切,初衷也是为了公司能有一线生机啊!裴总助,我誓,只要您高抬贵手,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些款项催回来,填补亏空!求您看在我也算为公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的份上,给我指条明路吧!”
裴青宴静静地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缓和了半分,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半分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起来竟带着一丝理解和惋惜
“刘经理,你的‘苦心’,我听到了。”他特意在“苦心”二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你能想到维系客户、做大销售额,初衷或许是好的。但路径错了,一切皆是虚妄。真正的为公司好,是守住底线,创造真实的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刘经理身旁,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压力的“信任”“这件事,到此为止。监察部那边,我不会递材料。但从此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经理一眼,“都必须对我负责。公司目前处境艰难,更需要的是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人,而不是制造麻烦的人。我希望你能真正明白,谁才是能给你出路的人,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为公司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上。这才是你唯一的自救之道,明白吗?”
刘经理闻言如蒙大赦,几乎要磕头感恩,声音哽咽着连连保证“明白!明白!谢谢裴总助再造之恩!我刘原以后一定唯您马是瞻,您说东我不敢说西,把所有能追回的资产一分不少地追回来!”他表面上感激涕零,心底却兀自雪亮起来这是裴青宴给了他一道选择题——要么现在身败名裂进监狱,要么乖乖充当他的马前卒,替他去做那些不便出面的事,这场关于集团内部的斗法,只要站好了队起码一时无忧。
这场看似严厉的训斥,就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问话与问答中,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识。
当裴青宴回到会议室时,周子羽正烦躁地划着平板屏幕。他抬头,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裴助理训完话了?看来刘经理很懂得审时度势。”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后,裴青宴才打出了自己底牌“少爷,您想通过‘挽救公司’来向董事会证明能力,这个逻辑本身存在一个悖论向一个已被判死刑的业务投入巨额资源,本身就是最大的经营失职。真正的能力,体现在如何以最小代价止损,并将资源重新配置到未来之星上,而不是挽救一条沉船。”
周子羽突然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沙上,也只能说出自己最终的话“公司是没救了。不过裴助理,”他凤眸含冰,目光锐利地盯着裴青宴,“我最近听到点趣闻——你和那位赵昂先生,不止是校友那么简单吧?在公司附近私会?你说,要是董事会知道席特助有这种……特殊癖好,还可能影响到集团声誉,会怎么想?”
裴青宴极淡地笑了笑,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几张模糊的合影复印件和银行流水记录。
“你说的赵昂我确实认识,他平时赌瘾缠身,还被多家公司开除,现在靠勒索为生。”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会议报告,“谁年轻时没犯过错?重要的是能否弥补。我确实曾因识人不清,与他有过经济往来,但早已两清。”
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不愿多提的沉重“那时年轻气盛,被人引诱沾了赌博,也……一时昏头就动用了学校的经费。错误就是错误,我早已还清,而赵昂还痴迷不悟,想趁机要挟我挪用公款重蹈覆辙,我没有同意,他才到处散播谣言。”他抬眼,目光坦诚地迎向周子羽审视的视线,带着一种“付出应有代价”般的释然和“问心无愧”的坦荡“如今我在周氏获得的一切,职位、信任,都是凭能力和业绩一点一滴挣来的。集团用人,看的应该是现在和未来的价值,而不是抓着过去无关紧要的小辫子不放,您说对吗,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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