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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从堤坝下方涌上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林晚照的头吹得往后飘。她刚跨上摩托车,还没拧油门,就看见那个人站在路中间。
洛林。
银白色的长在海风中飘动,一手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尖垂向地面,姿态放松得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她的眼眸低垂着,看着脚下的水泥路面,像在数那些裂缝有多少条。她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黑色便装,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柄剑林晚照没见过,剑身很窄,比日本刀还窄,像一根银色的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林晚照把侧撑踢下来,靠在摩托车上,怀抱着狱劫,刀鞘抵着地面。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洛林,等她开口。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摩托车的漆面上,出细密的沙沙声。
洛林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在流转,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抱歉。”洛林说。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林晚照听见了。
林晚照没动,只是看着她。
“我有契约在身。”洛林说。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给自己打气,“上次我说,我和那些龙不一样。那是真的。但这次,我必须拦你。”
林晚照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洛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敌意,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沉积了千年的疲惫,还有一点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的哀求。不是求她放过自己,是求她不要逼自己动手。
“为了西伯利亚那群人?”林晚照问。
洛林摇了摇头。“不是为他们。是为了一个人。”
林晚照没接话。
洛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扭曲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她叫伊莎贝尔。”她说,“是个普通人。”
她抬起头,看向海面。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星海。她看着那片海,目光却穿过了海面,穿过了时间,落在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洛林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细节,只记得那些最模糊的轮廓,“她在崖边写生,以为我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她坐在我旁边画了一整天,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土,说‘明天见’。”
洛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缝,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后来每天都来。”她说,“她给我带吃的——蓝莓司康,她自己烤的,很甜。她不知道我是活的,她只是……想找一个说话的地方。而我是唯一不会打断她的听众。”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林晚照耳朵里。
“后来她知道了。”洛林说,“她知道我不是石头了。但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说‘你好美’。”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久了一点,但更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我花了三个月学会变成人形。”洛林说,“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站在溪水里,赤着脚,头湿透了,浑身都在抖。她跑过来抱住我,说‘你冷吗’。我不冷。龙怎么会冷。但我没有推开她。”
沉默。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打着堤坝,一下一下,像一永远唱不完的歌。
“后来她病了。”洛林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海浪声吞没,“治不好。我找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方法,都没用。她死的那天,在下雨。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好好活着。”
洛林抬起头,看着林晚照。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了的颜色,像个弹珠。
“我没有做到。”她说。
林晚照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洛林,看着那条站在路中间、握着剑、说要拦她的龙。她忽然觉得,这条龙和她见过的所有龙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更强,不是因为她更老,是因为她更像一个人。一个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的人。
“所以你就去帮西伯利亚那群人?”林晚照问,“他们答应帮你复活她?”
洛林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信?”林晚照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带着一点疲惫的问。
“不信。”洛林说,“但我没有别的可以信了。”
林晚照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想起上官说过的一句话——“小姐,你太累了。”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忽然想对眼前这条龙说同样的话。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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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摩托车上直起身,把狱劫从怀里放下来,刀尖点地。
“那你要怎么拦我?”她问。
洛林握紧了剑。那柄细长的剑在她手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我会尽全力。”她说。
林晚照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好。”她说。
她把狱劫从鞘里抽了出来。刀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上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光中流转。她握着刀,站在摩托车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吹得往后飘。
“那就来吧。”她说。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在海风中静静对视。海浪拍打着堤坝,一声一声,像倒计时。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细,被风拉得又长又散。
洛林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剑。
她的姿势不像一个剑客,更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水面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手。
林晚照看着那柄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也希望你活着吧。”
洛林的剑尖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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