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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再避而不谈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正义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我轻声道,“所以我暂且说不清。或许就像我师父所言,如何行径要遵从本心,只是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但也同他教的一般,该受的报应,总要有人去受。”
“帮柳识,是因为……正巧看见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就一如当年,也有人看见倒在路边的我没有绕道走开,而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那段被师父捡回山中的记忆,随着我的自述在此刻逐渐浮现在脑海当中。如若不是师父,恐怕我早已冻死饿死在山野街巷,或是被搜捕的官兵发现,尸骨无存。
师父于我有恩,是救我教我,改变我一生的人。我也相信如他一般的人,定然是能与“正道义士”画等号的人。
我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涩然:“而家父……生前常言,‘力所能及之处,勿以善小而不为。见世间不公,若是人人明哲保身,则公道何存?’他向来是一个言行合一的人,既然这么说了,便也这么做了。”
所以他才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才成了那权相恶势的眼中钉。
可我呢?我如今所为,与父亲当年的坚持,似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他光明磊落,我却只能隐匿于暗处,甚至需要借助“坑蒙拐骗”那层表皮来伪装自己,才能得以苟活寻道。
阿应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但当我提及父亲时,他的魂体好像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仿若错觉,一瞬即逝。
“力所能及……”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你父亲,是位君子。”
“是啊,他当然是君子。”我笑了笑,语气糅杂了绵绵苦涩与酸胀。
正因为是君子,才往往不得善终,如今这世道,仿佛专为磋磨君子而生来的。
那究竟何谓正义?
或许,答案并非唯一。
而我的路,终究要我独身一步步走下去。至少在当下,我还有明确的目标,我还有线索能寻找。
路还长着。
第18章旧梦依稀
是夜,宿在寺中。
许是白日里禅师的话起了作用,或是这佛门净气勾动了深藏的记忆,这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还难得做了梦。
梦中,不是近日的奔波厮杀,而是更久远,更令我心头沉重的画面。
……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可怖的猩红,浓烟四起呛得人无法呼吸,炙热的气浪灼烧着皮肤,推着人步入死亡的深渊。
“走!快走!不要回头!”
女人凄厉而决绝的哭喊声被周遭刀枪碰撞声所掩盖,只见她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尚且年幼的少年塞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极尽一切所能在乱战中为珍视之人拨开生路。
“娘——!”少年哭喊着,面上还沾了不少脏污血迹,他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衣袖,却只揪到一小片残破的锦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能抓住。
马车猛地驶离这处兵荒马乱,少年踉跄着扑跪到车窗边,透过晃动的帘缝,只能看到那座他熟悉的、曾象征着荣耀与威严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中崩塌。
昔日鎏金的匾额砸落在地,四分五裂后溅起火星无数。曾经肃立守卫的家将与仆役,此刻也如同草芥般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无数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逐渐促成桎梏少年绝望人生的一道又一道锁链。
这样的画面,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了。
我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一瞬间身临其境般被拉回到那一夜——这个少年,这个在马车里压抑哭声的少年……是九岁时的我。
是九岁时被屠灭满门的萧靖云。
随着画面跃动,我再次看到那个魁梧的身影。他身披重甲,浑身浴血,手持着长枪如同愤怒的雄狮一般死死守在府门最后一道防线处,在为马车的逃离争取宝贵时间。隐约间,我看见他回望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愧疚,以及几分誓死不屈的决然。
“爹……”我在心底无声呐喊着,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马车在颠簸陡峭的小路上疯狂奔驰,赶车的老仆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挥动着马鞭,要这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奋力逃离那危机四伏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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