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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葛思宁开口,李函就攥住了她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拉到了粗壮的树干背后。
葛思宁吓了一跳,如果不是李函立马松了手,她真会尖叫出声。
“怎么了?”
“嘘。”
教学楼后面的停车场是露天的,地下停车场离这里很远,所以停放的车辆多是这栋楼里赶着上早课的老师的交通工具。
葛思宁顺着李函的目光看去,先是听到人声,遥远又模糊,但是语气里的愤怒和狰狞却扑面而来。如此短促尖锐的气息,显然是在争吵。葛思宁心跳加速,感觉自己好像间谍。
然而当吴思拎着包走进视线里时,葛思宁的紧张和好奇汇聚成了震惊,她瞪大双眼,再三确认后,看向带她偷听的李函,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
对方却置若罔闻,淡定得不像第一次撞见。
吴思走到拥有百年历史的树干前,背面藏着两双耳朵,而树荫下,她站在车门边不动,脸色冷若冰霜。
“夫妻一场,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是么?好啊,你来啊,我教哪个班你不是知道吗……对,我要脸,但是你既然不要脸,我也可以不要……”
声音由远及近,葛思宁从对话中判断,电话那头的人是她丈夫。
像老师对学生的家庭情况有所了解一样,老师的私人生活在不经意间也会存在一定程度的泄漏。人脉网络中的每一条线都能互通,更何况是吴思这种资历深、被家长抢着巴结的特级教师。
葛思宁也从葛天舒口中听过吴思的事情,例如丈夫年纪比她大了将近十岁,两个人的孩子却很小。葛思宁觉得这都是个人的选择,而且吴思确实事业心很重,晚婚晚育也正常。
如今面对脱离了正常范围的情景,葛思宁说不意外是假的。
表面上平静冷漠的班主任,私底下却和丈夫感情破裂。这反差不仅仅打破了她平时树立的个人形象,还侵蚀着她作为老师的权威性。原来离开学校这个小型王国,吴思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并不具备独裁的权力。
葛思宁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紧缩着,她屏息凝神,生怕吴思发现她和李函在这里。
半遮半掩的视线里,吴思的侧脸看上去很疲惫。她刚去别的学校上完交流课,还赶在最后一节课回来开会,近期工作排山倒海地向她扑来,她还要分神去对付丈夫的算计。
“我已经说过了,离婚协议我不会签的,孩子不归我,房子车子也不归我,我要那逐日贬值的十几万有什么用?!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你这样做和让我净身出户有什么区别——不要再打电话给我!贱人,你去死吧!”
葛思宁难以置信这样的字眼会从她口中出现,一向高雅端庄的老师在讲台以外的地方竟然是这样地普通,与常人无异。她心里为她蒙上的那层滤镜碎了,连带着期待她的认可的自己,好像也被否定了。
吴思钻进车内,很快离开。
空掉的车位仿佛还残存她的怒气,傍晚的风席卷着落叶飞驰,葛思宁望向始终沉默的李函,越发搞不明白他的用意。
她开门见山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让我知道老师在和她丈夫闹离婚?”
天际渐暗,四周的路灯亮起来了。
李函的脸在昏黄的黄线里显得格外苍白,明明是完整的,却像一张被揉皱的破碎纸张。
“这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从上学期期末开始,吴老师就已经和她丈夫分居了。”
葛思宁从树干后走出来,一脚踢掉碍路的石子。她不习惯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所以呢?”
“所以,那天她在办公室里对你发火,不是因为你错了。”
葛思宁皱眉重复:“什么?”
她不是没听清,她只是觉得很荒谬。
这段回忆带给她的痛苦和一系列的副作用,都令她下意识地忽略细节,所以当李函旧事重提,葛思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在她问完的下一秒,肌肉记忆卷土重来,将当时锥心刺骨的失重感重新植入她的神经里。
而李函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浑身发痛。
“你写给她的道歉信,她收到了,但是她没有处理。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觉得你的义愤填膺很幼稚。”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你的信她给我看了。”
葛思宁顿时住嘴。
原来是这样。
从道歉信放到吴思桌子上,到她重返办公室的那半个多小时里,这封信被拆封,且不止被一个人看过了。所以那封信不是消失了,而是吴思拿走,或者丢掉了。所以去拿练习册并看了信的李函,才会在楼梯口和葛思宁有了那样一场对话。
他当时的欲言又止,是想安慰她?还是觉得她很可笑?
葛思宁却已经想不起李函当时的表情了,她只觉得耻辱。
此刻她脑子里滚过的全是吴思后来的反应,她表现得那么平静,好像从来没有阅读过她的委屈和冤枉一样若无其事。
如果说吴思冷处理的原因是葛思宁错了,退步了,不具备向她索要特权的资格了,那葛思宁可以欣然接受。然而现在李函告诉她,吴思当时的怒火源于离婚风波。
那葛思宁算什么?她的提心吊胆、她的悔恨、她的讨好,算什么?
她甚至不是吴思愤怒的本身,她只是被迁怒的池鱼。吴思根本没那么在意一个学生的进退,哪怕那个人是她一向器重的葛思宁?
葛思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窒息中发出声音的,她听见自己问李函:“她为什么要把信给你看?她说了什么?”
李函说:“她说你没有集体精神。她说如果我和你受一点委屈能换来整个班级的稳定,那也很划算了。她说我们应该为自己能发挥那么重要的作用而感到高兴。她说她不懂你所谓的孤勇。她说她作为老师有自己的考量。”
葛思宁并不怀疑李函优越的记忆力。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如果你想告诉我,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以为你能自洽。”
这句话太讽刺了,葛思宁被踩到尾巴,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她退开一步,和李函保持距离,“还有刚才你说的那本书,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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