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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菲没拒绝,挨在舷窗边,让毛勇给她说了一下从驾驶台翼到罗经甲板一路上的安全绳扣点。这些钢缆都是他负责预设的,他最清楚情况。
汪志伟那里也已经完成了雷达切换,给陆菲比了个拇指,确认安全。
值班水手艰难地帮他们推开那道水密门,人才刚出去,门一下扇上,却好像没发出任何声音。极速冰冷的气流瞬间包裹住陆菲和毛勇,耳边尽是风浪的呼啸。船仍在剧烈摇晃,风大到几乎站不住。两人蹲低身体,抓紧栏杆,依次扣上再解开安全绳上的主副两个系勾,一段一段地往上爬。前方只有头灯照亮一小块地方,能看见反光翻飞的水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浪,其余便是一片混乱的黑暗。
陆菲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踏入了自己的梦境。只是易地而处,她成了走在风暴里的那个人。她努力甩掉那个念头,集中精神,登上罗经甲板,与毛勇分工开始检查。
这时候说话根本听不见,只能靠手势。毛勇指指主桅杆顶端,头灯光照着,能看到发黑熔化的痕迹。陆菲只觉一种黑色幽默,还真遭雷劈了,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所幸雷达天线外观完好,全球定位系统天线完好,应该只是电路问题。最后检查磁罗经,陆菲用抹布擦去玻璃罩上的雨水和盐渍,俯身仔细观察,同样外观完好,没有物理损伤。但旁边电罗经复示器不工作了,只能用对讲机跟驾驶台比对。
她抓着底座稳住身体,手持对讲机喊:“磁航向显示正常,读数155度!”
汪志伟在那头回应:“电罗经读数还是飘,在150到160度之间摆动!”
陆菲做出判断:“电罗经已不可靠,偏差无法确定,航向以磁罗经155度为准。”
汪志伟回应:“驾驶台收到。”
虽然只是标准流程,陆菲却在那一瞬有种神奇之感,当电子设备失灵,他们还是得回到这根最古老的磁针。
从罗经甲板下来,两人依原路艰难回到驾驶台,紧接着的一整天仍旧是耐力的极限煎熬。
三个班次的驾驶员和船长轮流掌舵,硬生生靠着磁罗经、船速和一路下降的气压读数,在风暴中维持着大致正确的航向。
直到轮机部修复电路,每个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海却又跟他们开玩笑,咆哮的风声开始降调,雨也柔和了许多,连浪的周期都变长了。任谁都想说一句草,却又都无可奈何地笑。
第四天清晨,陆菲在值班的时候又看到了日出的景象,阳光刺破云层,海水重新变蓝。
华曦轮终于驶出了西风带,海况逐渐平稳,自动舵重新接管了航向,航速从顶浪的12节,逐渐恢复到18节、20节,甲板上不再有海水冲上来,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也归于沉寂。
船上又恢复了正常的四小时值班制度,所有检修结束之后,大家闲下来,去娱乐室唱k,还在生活区外面搞了一次烧烤。
当时的天晴得难以置信,空中只见一小片白色贝壳般的游云,曼妙地卷起,飘了一会儿,继而羽化在无垠的湛蓝中。
毛勇一首首切着他手机里的远古歌单,从《一剪梅》唱到《爱情恰恰》,食堂夏师傅翻着鱿鱼串,切着烤牛肉,王美娜跟雷丽喝着啤酒,就连汪志伟都跟陆菲干了一杯饮料。
此去鹿特丹,只剩下最后几天的航程,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他们一笑泯恩仇。
但就在陆菲以为这个航次会以包饺子结尾的时候,还是出事了。
当天晚上,汪志伟没来接班。
三副守在驾驶台不能走开,04班的值班水手下去敲二副住舱的门,里面无人回应,最后还是叫醒了陆菲,用备用钥匙开的门。他们本还在担心汪志伟出了什么事,进去一看,发现他只是喝醉了,一身酒气躺在沙发上,在猝然亮起的灯光中眯着眼睛,怔忪望着来人,大梦初醒。
看到这一幕,陆菲才串起零零碎碎的细节,马六甲海峡的反海盗警报,汪志伟身上总能闻到的白花油味道,她一瞬想通了之前有过的怀疑,却也已经为时已晚。
船上并不是不可以喝酒,只是管理非常严格。业内的公约是驾驶员值班前六小时禁酒,血液酒精浓度不得高于005。但绝大多数船司在这件事上的标准还要更高一点,含酒精饮料不能私自购买带上船,全部从供应商那里订购,统一保管在保税库内。驾驶台还有吹气式的酒精检测仪,只要被怀疑饮酒,就得接受检测,而且基本零容忍,无论数值多少,都算严重违纪。
而汪志伟当晚接受检测的结果,哪怕在陆地上都已达到醉驾标准。
赵川后来追查酒的来源,让陆菲带人检查他的住舱,找到了一箱喝了一大半的饮料,全都是开封过的,内容物换成了白酒。
据汪志伟交代,这箱“饮料”是华曦轮离泊新加坡之前,他托人“送船”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因为空岗和酗酒这两项严重违纪,被开除下船已经毫无疑问了,却又一次试图拉陆菲下水,说检查“送船”物品是否违规是大副的责任,既然她没检查出来,要罚一起罚,如果不处罚她,那他也不应该算违纪。
所幸当时所有记录都在,舷梯口登记的送船物品当中根本没有这一箱“饮料”的存在,他拉下水的只是当时的值班水手,他用二副的身份跳过了登记和检查,直接领走了自己的包裹。
从非洲到欧洲的最后几天,船上一直在处理这件事。调查结束,报告到公司海务部,汪志伟被当即解除了职务,估计还会被吊销船员适任证。他会在华曦轮到达鹿特丹之后下船,另有一名二副从新加坡飞过来顶替他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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