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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踏进黑雷沼泽的时候,脚下的地就从硬土变成了一整片活物般的黑色胶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在外面,踩上去软绵绵地陷进去半寸,抬脚的时候那层黑色黏液还会出“啵”的一声,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鞋底不肯松开。
空气中弥漫的雷灵力浓度从外界到沼泽内部几乎是断崖式的跃升,吸第一口气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细密的电流从鼻腔一路劈里啪啦地窜到肺里,像吞了一把还在跳动的静电火花,那些微小的电弧在气管壁上游走,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酥麻的刺痒感,我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吐出来的气都带着几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蓝色光丝。
还没等我感慨完这地方的空气质量实在不太适合普通人生活,头顶就炸开了第一道黑雷。
那声音不像雷,像有人把一整座正在打铁的铁匠铺子从云端扔了下来,所有的铁砧铁锤铁钳子同一时间砸在地上,又像一口比山还大的锅被人扣在我天灵盖上,震得我脚底下那层黑色胶质地面都像受惊的猫一样弓了一下背,那些黏稠的胶质在一瞬间绷紧又弹回,波纹朝四周扩散开去,像石子投入了墨汁般浓稠的湖面。
暗黑色的电光从云层中倒灌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真实的重量感,我甚至能看到那道雷柱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光线在雷柱边缘生了肉眼可见的弯折,像隔着一层被烧热了的琉璃看东西。柱身的边缘缠绕着一圈圈暗紫色的光弧,每一道光弧的亮度都堪比化神修士全力一击的余威,那些光弧相互绞缠、摩擦,出一种类似于砂纸打磨金属的尖细噪音,让人的牙根都跟着酸。
破碗在我身侧猛地转了一圈想替我挡,但我手比它快,已经抬起来直接让气血领域接住了那道雷。五色气血领域的外层在那道黑雷撞上来的瞬间像被一只巨手按下的鼓面一样猛地凹陷了一瞬,暗红色的光层从浑圆被压成了一个扁平的椭圆,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碎的裂纹,然后又弹回来,暗红色的光层在承接的瞬间亮到了近乎刺眼的地步,像一盏油灯被人骤然拧大了灯芯,整个沼泽那一小片区域的暗黑都被这光芒逼退了几丈远。
然后黑雷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子插进一桶凉水里那样出了一阵巨大的滋滋声,那声音响得旁边几十丈外正在艰难行走的几个修士同时转头看了过来,他们的脸上还挂着被雷声惊出来的茫然,在看到我这边冲天而起的五色光芒之后,那双双瞳孔里又多了一层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混合物。
化源功自动运转,黑雷的能量被分解成精纯的气血本源灌入循环中,那股能量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温热感,不是火烧火燎的那种燥热,而是一种从内里慢慢渗透出来的温润暖意,像喝了一大碗刚出锅的羊肉汤,汤里还浮着几片肥瘦相间的羊肉和一把翠绿的葱花,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指头尖都热了起来,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像被温水泡开了似的通畅。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别说,还真挺舒服的。”
雷鹏老祖在旁边听着我这一声“啧”,表情相当精彩。他那双常年浸在雷电里的银灰色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先是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扯了扯,最终定格在一种介于“我是不是跟了个怪物”和“还好我跟的是个怪物”之间的微妙弧度上,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身形往破碗的庇护范围里又缩了缩。
后面几十丈外,一个浑身贴满避雷符的银袍老者正顶着密集的黑雷走着,他的每一张符纸都在持续地燃烧着边缘,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那些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从鲜红渐渐变成了焦褐色,纸边卷曲黑,火花沿着符纸的边缘跳跃着,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像是油锅里炸着几粒干瘪的豆子。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脚尖先试探着踩下去,等黑色胶质吞没了半个鞋面才敢把重心移过去,即便如此,每走步还是会有一道黑雷精准地找上他头顶的符纸,把一张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符纸彻底燃成灰烬。
他忽然看到我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也直愣愣地看着我,那双被雷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里装满了困惑,眼角的皱纹因为用力眯眼而挤成了一团,眼神里有种“这人是不是疯了”的底色,但很快被一道劈在他头顶的黑雷打断,他的护盾猛地闪了一下,整个人被压得弯了弯腰,膝盖差点碰到那层黑色胶质。他挣扎着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他那个贴在两块巨石后面勉强躲避的同伴喊了一句:“你们看到那个人了吗?他根本没有避雷符!”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被雷声压得只剩一半,那句话像一块被撕开的布条,只飘过来了前半截,后半截被一道横空劈来的粗雷截断吞没。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风雷足踩在黑色胶质地面上,暗红色的气旋在脚底把黏液碾开又合拢,每一步都留下一圈正在缓慢消散的能量印记,那些印记先亮后暗,从灼目的赤红渐渐褪成灰烬般的暗色,再被下一波涌上来的黑胶覆盖,像写在沙地上的字被潮水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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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黑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粗。有一些粗得像三四根铁柱拧在一起那么粗,砸下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反而把耳朵震麻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感觉到胸腔在跟着一起共振,肺叶像一面被大鼓震得麻的皮,每一下震动都从胸骨传到了脊椎,再从脊椎传到了后脑勺,连心跳都被那股低频嗡鸣带着变了节奏,原本平稳的跳动开始跟着雷声的频率忽快忽慢,像被人捏着鼓槌敲打的一面皮鼓。
暗黑色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把整片沼泽照得明灭交替,光与暗在几息之间来回切换了十几次,像有人在头顶快开关一盏巨型油灯,每一次亮起都能看见沼泽深处那些扭曲的枯树桩子和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潭,每一次熄灭又让一切重新沉入一种浓稠得能握住的黑暗里。
身后的那些修士开始陆续出问题了。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贴的避雷符全部烧完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焦黑卷曲的符纸灰烬,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正在酝酿下一道黑雷的云层,那一瞬间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纸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活鱼一样猛跳了起来,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嘴里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我的符!全没了!”那声惨叫在密集的雷声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一块铁皮,听得人牙酸。
然后他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备用符纸往身上贴,贴歪了好几张也顾不上整理,有一张甚至贴到了自己的衣领内侧,翻进去一半又黏住了下巴,他也不管,就这么歪歪扭扭地裹着一身半贴半掉的黄纸朝来路狂奔,脚底踏起的黑色胶质溅了旁边另一个修士满身。
另一个更倒霉,他穿着一件号称能防黑雷的银纹铠甲,据说花了三万灵石定制的,那件铠甲确实看着气派,胸口处的银纹雕着一只展翅的雷鸟,护肩和护膝处嵌着拇指大的避雷珠,走起路来那些珠子相互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腰间挂了一串小铃铛。结果铠甲在扛了三道黑雷之后从胸口处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雷鸟的鸟喙处一路延伸到腹部,边缘烧得红,像被烙铁烫过的铁皮。从那条缝里冒出一缕袅袅升起的黑烟,那股烟带着一股焦糊味和一丝淡淡的铁腥气,紧接着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朝后仰过去,膝盖先弯了,腰跟着塌下去,后脑勺朝下倒的时候被旁边的同伴赶紧一把托住了。
那同伴蹲在地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在他耳边拼命喊:“撑住!避雷区不远了!”而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琉璃,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我的铠甲……三万灵石……”说完,眼睛又闭上了,手指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道裂缝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件被毁了的稀世珍宝。
最惨的一个老哥,大概是贴符的时候太马虎,有一张没贴牢,被风吹起了一个角。那个翘起来的角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像一面投降的小旗。结果一道黑雷精准地钻进了那条缝隙,暗黑色的电光像一条泥鳅顺着那个缺口钻了进去,直直劈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当场炸成了一个蓬松的黑色球状物,每一根丝都像被通了电一样竖得笔直,还在持续地闪烁着细小的暗紫色电花,那些电花沿着丝一路闪烁到梢又跳回头皮,来来回回像一群蚂蚁在他头上织一张光的网。他的脸也被那一下直接熏成了焦炭色,眼白在那一团黑炭里显得格外的白,嘴唇翻出来也是焦黑的卷边,一张嘴吐出一口白烟,烟圈圆圆的,飘飘悠悠地升上去,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荧光,像一条被钓上来之后正在奋力喘气的鱼,嘴一张一合间还在往外冒着残余的热气。
他身边的同伴一边拽着他就往回拖,一边破口大骂:“跟你说了要贴三张!三张!你非说两张够用!”
那老哥在昏迷边缘挣扎着回了句:“三张……太贵了……一张五十块……”
他的声音从焦黑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沙哑,像沙子摩擦砂纸,说完就彻底没了动静,身体被同伴拖拽着在黑色胶质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沟痕的边缘慢慢涌上来一层黏液,把他留下的足迹一点一点吞掉了。
雷鹏老祖全程目睹了这一幕,沉默了很久,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被拖走的焦黑人影,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嘴角先是绷直又微微松开,然后侧过头小声跟我说:“恩人,刚才那个头炸成球的,他那张避雷符上有问题——他可能买到假货了。”
“假货?”我脚步顿了一下,风雷足的暗红色气旋在原地碾了两圈才稳住,“黑雷沼泽门口卖假避雷符?这也太缺德了吧?”
“黑市上什么都卖,总有贪便宜的,”雷鹏老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而且那老哥买的估计还是最便宜的那种,用朱砂掺了铁锈画的符,雷灵力一冲当场就穿了。真货哪有五十块一张的,最少也得两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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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黑色胶质越来越软,已经快要没到脚踝了,每一步都得从黏稠的泥浆里把脚拔出来,带出一连串咕嘟咕嘟的气泡。气血领域依然稳稳地撑开着,暗红暖金银白灰蓝五色光芒在黑雷的持续轰击下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吸收了大量的雷灵力而变得更加浓郁了,领域的边缘甚至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暗金色的微光,那层微光像镀在瓷器边缘的金线,细密而稳定,把落下来的每一道黑雷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再分解吸收。
说来也奇怪,越往前走,黑雷越粗越密,但我的身体反而越来越舒服,化源功像一台被喂饱了燃料的熔炉一样欢快地运转着,每一道黑雷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灌入循环,再从另一端流淌出来变成温润的气血本源。
五脏神的五行环流转得越来越顺畅,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在里交替亮起,像一盏旋转的走马灯,每一次轮转都让气血运行的度微微加快一分。混沌龙在丹田附近翻了个身,它那模糊不清的龙躯被暖意裹着,像一只吃饱了之后蜷在炉火边的猫,偶尔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嘴角冒出一缕细细的暗金色烟雾。
混沌龙神魔血的状态也更加活跃了,血液在经脉里流淌的度比平时快了近两成,连血煞都在经脉里多跑了几圈,那些暗红色的煞气从原本懒洋洋的飘荡变成了活泼的奔流,每一滴血液都透着一种被喂饱了的亮泽感。我感觉我走完这一片黑雷沼泽,气血本源至少能涨一成,说不定还能摸到一截半寸宽的突破缝隙。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注视。不是敌意,不是恶意,更像是有人在远处安静地观察着我,评估着我,像是观摩一件正在展示的法器,目光不紧不慢地沿着我的领域边缘游走,像一根细针在布料上轻轻划过,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我
心里转了一下,没说出来,只是攥着破碗的碗沿稍稍加了几分力,拇指在碗口那道银灰色的花纹上慢慢碾了一圈,然后继续朝着更深处走去。
周围的修士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方圆几百丈内,只剩下我和雷鹏老祖两个人,一个顶着破碗,一个跟着破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不断炸裂的黑雷雨幕中,朝着沼泽深处一步一步迈过去。暗黑色的雷光在我们头顶和身侧炸开又熄灭,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又让它们重新沉入黑暗,而我的气血领域始终亮着,在这片漆黑里撑开了一小圈暖融融的光,像一盏被潮水包围却不肯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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