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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这日,梧桐台的琉璃瓦上凝着薄霜。
九十九盏鎏金树形灯沿玉阶蜿蜒,火光摇曳间恍若星河垂落。
太女端坐于主位,身着烟岚色流苏襦裙,乌发高挽,只簪一支白玉凤钗,神色疏淡如霜华初凝。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诸人,听着礼官依次宣报各家世子献礼。
“清河崔氏献夜光杯一对——”
“陇西李氏献红珊瑚念珠——”
“琅琊王氏献青瓷龙凤盏——”
一件件珍宝呈上,锦盒堆满了梧桐台上琉璃桌,华美却乏味。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眼底的倦意如薄霜渐浓。
直至礼官声音微顿,语气郑重地报出:“玉京宋氏公子,献礼——墨玉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卷一袭青竹色宽袖长袍,腰佩白玉,风姿卓然。
宋卷步履从容走至台前,双手奉上一只描金云纹漆盒,语气温雅:“殿下,臣所藏十年墨玉珠,今夜献于殿下。”
漆盒甫一打开,墨玉珠映着烛火泛起幽光,似将漫天星子都凝作一团冷月。
我指尖轻抚过玉珠,触感温润如旧——正是七岁那年在太学屏风后遗失的珠子。
我垂眸凝视掌中之物,指尖微微一顿,记忆如春水破冰,泛起涟漪。
那年青砖上的轻响、屏风后的霁蓝衣摆、少年碎玉落泉般的嗓音,似在这一刻被烛火点燃,清晰如昨。
我抬眼看向阶下之人,宋卷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广袖垂落的姿态如松柏覆雪,将世家公子的端方刻进骨子里。
玉京第一公子宋卷,温文尔雅,清贵书卷气,他谦谦有礼,举止间无一处不合礼法。
这般端方君子,若为东宫之主,必能堵住御史台的嘴,亦不会干涉我掌权。
霜露凝在宋卷的眉峰,灯火将他眼尾那抹温润的弧度染成鎏金色。
我的指尖在墨玉珠上稍作停留,忽觉珠面某处凹凸不平——借着琉璃灯细看,竟是极小的篆刻&ot;瑶&ot;字,藏在云纹褶皱里,若非指腹反复摩挲绝难察觉。
&ot;公子这珠子&ot;我尾音轻挑,目光如丝线缠上他低垂的睫羽。
宋卷抬眸,眼尾微垂的弧度在鎏金灯火下更显温润。
他微微一笑,声音如松风过涧:&ot;臣幼时随父亲入宫观礼,见殿下在太学读《考工记》,珠坠屏风时曾拾得此物,臣自拾得此珠,十年间未尝离身,今逢霜降,臣以此珠归还。”
台下诸人窃窃私语,有人艳羡,有人揣测。
我却只凝视着他,目光穿过鎏金灯影,仿佛要将他眉眼间的真意剖开细看。
墨玉珠在我指间轻转,幽光映着剪影,似有星辰坠入。
夜风掠过琉璃檐角,惊得铜铃轻响。
我垂眸望着台下众人,余光瞥见顾星辰立在梧桐树影里,眉眼间流露春水般的笑意。
我忽然想起父皇病榻上的话:“瑶儿,朕要你择的并非夫婿,而是能替你守住这江山的梧桐木。”
我轻笑,声如冰珠落玉盘:“宋卿,既有拾珠之缘,又懂归还之礼,果然不负太师府之名。“指尖轻点漆盒,九鸾禁步随着起身的动作泠泠作响,&ot;这墨玉珠既是你珍藏十年之物&ot;拖长的尾音惊飞了檐下栖鸟,满堂烛火齐齐一晃。
宋卷抬眸的刹那,我看见他眼底鎏金灯火碎成星子,像那年青瓷笔洗里晃动的倒影。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仍是滴水不漏的恭谨:&ot;臣在。&ot;
&ot;本宫若将此珠赐还——&ot;我将漆盒推向案边,玉珠碰撞声清脆如冰裂,&ot;你可愿再守它十年?&ot;
满堂哗然中,宋卷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ot;殿下所赐,莫说十年。&ot;他忽然撩袍跪地,霜色月光与鎏金灯火交织在肩头,&ot;纵使百年,臣亦当以命相护。&ot;
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响,我望着他发间那片梧桐叶飘然落地。
缓步走下玉阶,烟岚色裙裾扫过满地清霜,在宋卷身前投下一道纤长的影。
&ot;抬头。&ot;
宋卷依言仰首,恰见太女取下鬓边白玉凤钗。
&ot;此钗随本宫十年,今日赠予宋卿。&ot;我将凤钗放入他掌心,&ot;望卿莫负今日誓言。&ot;
宋卷攥着凤钗,忽然发现她发间除却那支凤钗,竟未戴其他首饰——原来从始至终,早将真心与算计都系在一处。
裙裾扫过宋卷膝前霜花,在琉璃砖上拖曳出流云般的暗纹。
我转身的瞬间,望着顾星辰腰间悬着的琼林宴御赐玉佩,忽觉喉间泛起参茶的苦味。
梧桐台的霜华未消,太女赐钗的消息已如野火燎遍玉京城。
御史台的奏折雪片般飞向承天殿,礼部连夜修订的《东宫仪制》添了厚厚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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